“你是苗福生?”大凤拿柚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是我。你是?
“我姓马,叫马大凤。梁家沟来的。”福生看了她一眼。
梁家沟,姓马,圆脸杏核眼———跟他上回去梁家沟在磨坊门口见到的那张脸对上了。
他把麻绳往门槛上一搁,把院门推开了些:“进来吧。秀芝,来客人了。”
灶房里应了一声,一个年轻媳妇掀开门帘探出头来。
她扎着蓝布头巾,圆脸,眉眼温顺,嘴唇有点厚,抿着的时候像两片合在一起的蚌壳。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冲大凤笑了一下,那笑是软的,跟大凤那种亮堂堂的笑不一样——是那种被日子磨圆了的、不声不响的软。
大凤在堂屋里坐下,秀芝端了碗凉茶过来。
大凤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把碗搁在桌上,说福生兄弟,王癞子在我家磨坊帮工的事满仓上回在镇上跟你说了吧。
福生说了,满仓回去以后有没有把他赶走。
大凤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不但没赶走,他现在拿住了我家的把柄,把我堵在磨坊里,逼我跟他苟合。
秀芝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桌上。
福生把麻绳往地上一扔,说你把话说清楚。
大凤把茶碗搁下,从上回满仓在镇上碰见福生那天说起——说满仓前脚骑车去镇上买面粉袋子,王癞子后脚就把磨坊门反锁了,拿我家的一件旧事威胁我,说要是我不从了他就把事捅出去,让满仓蹲大狱,让石头没爹。
“什么旧事。”福生问。
“满仓从前犯过一件事。跟人命有关。”大凤看着福生的眼睛,“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事。跟你们没关系。”
福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秀芝在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大凤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手指头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想起了什么。
大凤把她的手翻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说秀芝,你的事福生上回跟满仓说了。
王癞子是不是也这样对你的。
秀芝低着头没说话,嘴唇咬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他翻墙进来把我堵在屋里,说福生欠他的,让我替福生还。我拿擀面杖砸他,他挨了一下还不跑。要不是福生那天忘了带秤砣折回来——”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向一边。
大凤攥着她的手没松开,转过脸去看着福生:“我这次来不是求你替我做主。我一个外乡人,没凭没据,说出去也没人信。我来,是给你们报个信——王癞子出来了,在梁家沟。他今天能把我堵在磨坊里,明天就能跑到苗家沟来找秀芝。他这个人,记仇。你那条扁担打断了他的腿,他能记一辈子。”
“不用等明天。”门口有人说话。
大凤转过头去。
翠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身后跟着傻子。
傻子手里牵着来福,来福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拿草穗子挠傻子的脖子。
傻子嘿嘿笑着,说来福别闹痒。
翠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圆脸,大眼睛,脸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汗——大概是带着傻子回娘家看看,听见消息就赶过来了。
她把孩子交给傻子,说你带他们在院子里玩会儿,别出院子。
傻子咧嘴笑着说来福咱玩蚂蚱,来福撒腿就跑。
翠兰转过身来,那张圆脸上那双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哄孩子时的柔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像刀刃一样的冷。
“嫂子,他欺负你了。”翠兰说。
大凤说嗯。
“他拿什么事威胁你。”
“不能告诉你。”
翠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