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没有抬头,继续给他上药:“图个心安。”
“心安?”
“我一个人在临河镇那间空医馆里,天天对着你全大夫的遗像,心里头不安。跟你在这儿,虽然苦,但踏实。”
念全没有说话,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夜里睡觉是最难熬的。屋里只有一张床。
“我打地铺。”念全说。
“地上凉,会着凉。挤一挤。”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隙。
可那张床太小了,稍微翻个身就碰着了。
念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窗外城中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放收音机,有个孩子在哭。
“姨,你睡了没。”
“没有。”
“你在想啥?”
“在想明天食堂的菜够不够。胖大姐说最近菜价又涨了。”
沉默了一会儿,念全翻过身,把手搭在秀云的腰上:“姨,等攒够了钱,咱换个地方。找个没人认识咱的地方。”
“换地方干啥?”
“咱就不装母子了。”
秀云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想装啥?”
“装两口子。”
秀云轻轻笑了一声,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
“在姨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那姨以后别叫我孩子。叫我名字。”念全把她的腰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秀云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念全。”
“嗯。”
“念全。”
“嗯。”
“念全,念全,念全——”
她把他的名字叫了好几遍,每一声都像是在嚼一颗糖。
念全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不急不躁,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在,确认这不是梦,确认这间狗窝一样的偏房里真的有个人愿意跟着他。
“姨,在这城市里,我只有你了。”
秀云把手从他腰上移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我也只有你了。”
隔壁那对四川夫妻来了有大半个月了。男人姓邱,在工地上开搅拌机,女人叫春秀,在工地门口摆了个缝纫摊,给人补衣裳、改裤脚。
念全第一次见到春秀的时候愣了一下——她长得像念慈。
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神态,那种低头咬线头时睫毛微微颤着的样子,那种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春秀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你就是隔壁那个搬砖的兄弟吧?”
念全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赶紧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