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墟的母亲以三魂七魄赌咒,将沈墟浑身属于魔的一切抽出,灌注到忘川水边,一块日日被洗刷的顽石之中。忘川水翻涌如牢笼,将其牢牢锁住。
那本应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石头。
沉默、笨拙,安静地在岁月冲刷中变得无比光滑,一无所有却与天同寿。
可它拥有了灵魂。
一个魔族发现了它,将它带回魔宫。十二长老都对这块看似平平无奇、却浑身满溢魔气的石头十分感兴趣,便将它雕琢成魔宫门前的守门人,人们偶尔会将废弃的琼浆泼在它脚边。
百年过去,它成了烬千灯。
彼时懵懂的烬千灯听着长老们争吵他的去向,第一次奇妙地感受到七情六欲将自己填满。那是肿胀而酸涩的,像一块被强行催熟的糜烂果实,让他整个人都难受极了。但他也学会了第一种情感:恐惧。
长老会最终决议,将他送到忘川湖水中溺死。
冰冷的水一次次漫过他头顶,烬千灯学会了第二种情感:绝望。
虚幻中他想起忘川镜看到的另一个孩子,烬千灯知道他叫沈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孩子生来尊贵,身边环绕着自由与尊严。
烬千灯学会了第三种情感:嫉恨。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力回天时,一只手将他捞了起来。那是个肖似鹤形的男人,沉稳而具有信服力地告诉烬千灯,自己救了他,从此他会成为魔族的“沈墟”。
鹤长老告诉他,是他的母亲和仙族先抛弃了他,而沈墟拥有的一切,本来就该属于他。
烬千灯答应了。他自愿暂时底下头颅,成为主战派的底牌,日复一日地苦修。
半被逼迫半自愿的,烬千灯不断将自己与沈墟比照。
恐惧、绝望与嫉恨一遍遍冲刷这他,久而久之他相信了:他是被母亲抛弃的那一个,而沈墟拥有的一切都该属于他,包括那个仙界,以及——
烬千灯低声说:“你。”
江叙舟厌恶地偏过头。
“主战派把屠山的罪责扣在你头上,所有人都觉得无涯渡无人生还,除了规划这些的主战派——哎呀别这么看着我,他们要借此挑起战争,我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帮你把外面那些人引走,不准备对你的恩人露出一个好脸色吗?”
烬千灯话是这么说,却根本没给江叙舟骂他的机会,继续说道:“或者你可以接着拒绝我,那么我离开的时候,就是他们闯入你那小的可怜的异空间中,把师友们屠杀殆尽的时候。”
“……”
江叙舟示意他解开对自己的禁制。
身上重新充满力气的瞬间,江叙舟猛然把烬千灯推开,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气。半晌,眼神重新聚焦,他盯着烬千灯的眼中闪过凶光:“你要什么?”
“沈墟的金丹。”
江叙舟瞳孔缩了缩,表情却没有变化:“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人魔混血的金丹,对纯种仙族还有魔族来说是毒物,对与他同根同源的我来说可不是。最近又很凑巧,我修炼上遇到了一点点小瓶颈。”
“……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拿师姐他们的命威胁我,对吧?”
“别说的那么难听。”
江叙舟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烬千灯,目光思索。
半晌,他张了张嘴,颓然道:“好。”
烬千灯满意地笑了。
他听江叙舟认命地报出一个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身要走,却忽然被江叙舟叫住。
江叙舟已经站了起来,危险地微笑着:“你要的给你了,我的呢?”
被叫的人脚步一顿。
他无所谓地耸肩,留下一句:“过一盏茶再回去吧,我会清理干净的。”
江叙舟目送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才脱力地重新跌回地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落下,江叙舟缓了好一会儿,又对着一旁的湖水练习好几遍,确保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若无其事,才向山洞走去。
边缘堆满了魔族的尸体。
江叙舟眼中飞快闪过讶然和厌恶,表情平静地踏入空间,环顾着原本吃着饭、如今怔怔望着他的师弟师妹们。
“——快快快,赶紧收拾东西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