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错觉吗……?
这几日,沈墟仿佛比从前的他更加沉默、内敛。
仿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成百上千年的岁月,从沈墟身上流淌而过,最终酿成了一种含蓄而内敛的、却如岩浆一般藏在冷石下,滚沸的东西。
江叙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问沈墟为什么堕魔。
可他只是只是张了张嘴,沈墟便仿佛早有预料:“回去说。”
于是他重新沉默。
江叙舟很快又意识到这场雨太大了,大到那只伞下,只是遮蔽两人的身躯就十分费力,很难再塞下什么别的东西。于是那些似乎一说出来便能压垮骆驼的话,只能又密又沉地积压在他胸膛中,难以露出分毫。
嚓——
指节大小的火苗猝然窜起,映照出它周围一圈大大小小的脸,有的凝重,有的睡眼惺忪。
陆迷受不了这沉默,烛光给他的白眼笼上一层淡橙色暖光:“所以想表达什么?你们仙族都喜欢说一些看似高深莫测的废话?”
“……”
他很快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其他人才收回目光。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张长林终于动了,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眼袋青灰,一看就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此时显然心情很糟,单刀直入:“什么意思?掌教觉得无涯渡迟早要散,所以干脆破罐破摔,先为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就大费周章保弟子们性命,即便可能的后果是白玉京不再给予任何支持?”
由于情绪激动,差点踹翻桌板,被蔺九眼疾手快地按住。
蔺九目光隐晦地在沈墟脸上转了转,事涉白玉京,他也少了几分隔岸观火的冷静,仓促辩解道:“白玉京不会……”
却很快就停住了。因为蔺九发现其他人根本没有投来目光,仿佛这辩解滑稽到只值得无视。
江叙舟忽然敲了敲桌面。
笃笃声很快召回众人各自神游的心思,只见他对张长林摇了摇头:“你太小觑掌教了。”
“对掌教来说,无涯渡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哪怕三千弟子只剩其一,又或者干脆统统魂归天地,只要烛火不灭,世上仍有无涯渡。”
张长林面上立即显露出抓住什么线索的思索表情,但看他的表现,那灵光只是一闪而过,没能成功被抓住尾巴。
江叙舟继续说:“或许他想说的是——仙魔大战一触即发,或许就在月余之间。无涯渡身处仙魔边界,与其等到那时措手不及,不如提早各自遣下山,但是……”
话音未落,张长林急急驳道:“不可能!”
江叙舟略有些诧异,本打算耐心解释,却发现在场众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脸色精彩。
在场的大多数人心中也确实惊涛骇浪。
除了江叙舟,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发生的惨战。仙魔大战酝酿于千万年前,修行者开始有了仙魔界分之时;它也将绵延数百年,直到千年之后,许多人仍蒙在它那挥之不去的惨烈阴影中。
张长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场大战中,他的满腔恨意都互作飞蛾扑火般的毁灭欲,他将刀尖对上所有无辜或不无辜的魔族,最终以他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俊朗眉眼、以及浑身到了雨天便蚂蚁啃噬般痛苦的伤痕为代价,爬到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爬到的位置。
然而此时此刻,他仍然心惊。
——掌教对仙魔大战的预测竟如此精准。
仙魔大战酝酿如此之久,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平衡究竟什么时候会被打破。或许明天,又或许永远不会。
直到一个十分平常的夜晚,江叙舟猝然合与魔族联手屠山,从此遍地焦土。
但如果掌教早就预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
张长林呼吸有些不稳,他本能寻找江叙言语中的漏洞,沙哑着声音道:“无涯渡本就有大阵护山,世家子弟也就罢了,于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散修而言,哪还会有更安全的去处?掌教绝不可能做此打算。”
第37章魔迹(4)
一口气说完,张长林才发现江叙舟正打量着自己。
那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凭空让他产生了种被看穿的感觉,立即尽力找补:“我的意思是……”
“……”
“我就是这个意思!”
江叙见他被盯得破罐破摔,微微一笑道:“急什么,也没人说我的猜测一定对。”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其实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