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这才低头看地上那个女人。
她还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门槛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她灰蓝的褂子前襟撕开了一半,露出底下小衣的肩带;裙摆还堆在膝弯里,一条腿上的裙布被人踩过,印着两个靴底印。
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下巴和一片很白的颈子。
『你起来。』
女人没动。
萧炎又说了一遍:『起来,回家去。』
她这才动了一点,把两只手从门槛上收回来,慢慢地把裙子从膝弯上拉下去,拉平了,把那件撕开的褂子前襟往中间合了合,合不住,就用一只手一直按着。
她撑着门站起来,站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多谢。』她说。
声音很轻,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炎嗯了一声。他转身把三个人赶出巷子:两个自己走的,第三个扶着错位的胳膊,一路骂骂咧咧,被萧炎一眼看回去,闭了嘴。
那三个人出巷子的时候,街上有几个看热闹的,都往两边让,谁也没敢拦。有人问了一句:『这位小哥哪来的?』
萧炎没答。他把那三个人的短刀都拾起来,一把一把丢在石碾上,丢完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
女人还站在门口,还按着那件褂子,还在看着他。
『你进去。』萧炎说。
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把门合上了。
萧炎在巷口站了一息,牵着马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就在心里把这件事放好了:三个不长眼的佣兵,一个住在巷尾的妇人,一座镇上到处都是的旧木门。
这种事他这一路见得多了,杀完就走,谁也不欠谁。
他甚至没有记住那个女人的脸,从进巷子到出巷子,她一直低着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那扇木门又开了。
巷尾那扇门里出来的那个女人,站在门槛里看了很久。看的是他牵着马转过街角的那个背影。
那一头,药铺门前还有一个人。
小医仙是在萧炎进巷子之前就到街尾的。
她这一日落店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去药铺问价。
柳河镇这家的掌柜姓陶,五十来岁,胡子花白,坐在柜台后头打盹,见她进来才睁眼。
她把带来的三味药报上去,赤心藤、雪蚕蜕、苦参,一味一味问价,问得很细,问到掌柜烦了,摆手说:『你这姑娘,比行家还精。』
『行家不敢当。』她笑了一下,笑出两个浅窝来,『弟子就是替人跑腿的。』
她问完价,谢了掌柜,抱着药包出来。
就在她走到街尾的时候,那三个佣兵正往巷子里头去。
她没有往里看,只往街对面走了一段,站进那家粮行门前的阴影里。
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三个人把那女人按在门口;她看见一个穿玄色常服的少年从街角走过来,站了一下,走进巷子;她看见那十息,拧腕、抬肩、挑刀;她看见那个女人跪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裙子堆在膝弯里,始终低着头。
后来她看见那少年出巷子,把那三把刀丢在石碾上,牵着马走了。
她抱着药包,站在粮行门前的阴影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