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灯在案上,光亮着;妆台那盏小灯没点,暗着。
夭夜坐在案边,身上是一件家常的浅色软缎长衣,袖口宽,腰上松松束着一根细带,带子是随手系的,一拉就开。
坐着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那副从宫里养出来的坐相,坐着改不过来。
对面坐着夭月。
小公主这一夜是被姐姐留宿的,自己抱着一只枕头过来,进门前先扒着门框探进半个头,看屋里有没有人。
『姐姐,今夜就我们俩幺?』
『就我们俩。』
夭月这才抱着枕头跑进来,跑到案边往地上一坐,坐得极随便,两条腿撇开,一只鞋蹬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她刚刚吃过半盒梅子,嘴角还亮着一点甜汁,被姐姐拿帕子替她擦了。
『姐姐,』她把下巴搁在枕头上一压,压出一个圆坑,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内侍都去哪儿了呀。』
『打发去院门口了。』
『那——』夭月忽然精神起来,把枕头一丢,两只手撑在地上,从底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今夜是不是还能学规矩?』
夭月问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在肚子里憋了一晚上。
夭夜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着妹妹。
这张脸她看了十三年,腮上两团薄红,睫毛长长地垂着,右上唇那颗小痣随着她说话的动静一颤一颤。
那件鹅黄宫装已经换下去了,这会儿身上是一身姐姐给的浅色软布小衣,领口比宫里那身低一分,腰上一根带子系着,料子薄,灯从后头一照,肩线的形状都透出来。
『你上回不是说,这规矩好难。』夭夜开口,声音很轻。
『是难呀。』夭月立刻接上,接得理直气壮,又往姐姐那边挪了半寸,『可姐姐说,学会了谁都会喜欢我的嘛。』
『谁说的。』
『姐姐说的呀。』夭月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说完又自己给自己递台阶,『姐姐也是这么学来的。姐姐现在人人都喜欢,宫里都听姐姐的。妹妹学好了,往后也有人喜欢妹妹;萧炎哥哥也会喜欢妹妹。』
这话说得是笑着说的,笑得毫无心机,右手抬起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抹掉一颗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糖霜。
夭夜的指尖在案沿上停了一息。
(她拿本宫的话来给自己铺路。)
(本宫那一日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现在一个字也没想歪。)
(她越是这样,本宫越是躲不开。本宫今夜要教她的,本宫自己每一夜都在做,做得比谁都熟。)
『把这个吃了。』夭夜从矮几上那只珐琅盒里捻起一颗蜜渍梅子,递到妹妹嘴边,手在半空停了半息,才送过去,『吃完了,姐姐教你。』
夭月张嘴含住,腮帮子鼓着,眯着眼慢慢嚼,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答应:『嗯……姐姐最好……』
夭月嚼完把核吐在手心里,两只手捧了捧,站起来走到矮几边,把梅子核搁到小瓷罐边上摆好,摆完拍了拍手才转回来。
这一去一回,她都是自己做的,没人支使。
走回来的时候,她自己动手解了鞋子。
剩下那只挂在脚上的软底鞋,用另一只脚的脚趾勾着,往下蹬了两下,蹬掉了,鞋歪在案脚边。
赤着两只小脚站在地毯上,脚趾蜷了一下,随即在毯面上蹭了蹭。
然后她自己走到榻边去。
夭夜这一夜坐的是一张长榻,榻上铺着软席,席上一条薄被。
夭月爬上榻去,先跪坐在榻边上,把那只小布老虎拿过来搁在枕头旁边,摆得端端正正,耳朵那只塌着的朝外,摆完了才转过身来,把两只脚收上去,跪在榻边等着。
膝盖在榻席上挪了挪,找着个稳当的位置,两条细白的腿并着,两只手搁在自己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