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
夭月很满意,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又摸出一颗,举到萧炎跟前:『给你吃。』
萧炎摆了摆手。夭月也不恼,把那颗梅子重新塞回袖袋里,站到一边去,一边嚼一边往殿上看。她看了一会儿,又凑过来一截:
『萧炎哥哥,上回你带来的那两包药,妹妹喝完了。咳是不咳了,就是太难喝了。』
『药要喝完。』
『喝完了嘛。』夭月皱着鼻子,『姐姐还捏妹妹的耳朵,说药渣子也要咽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丹墀上的朝臣一个一个上前奏事。
前头几件都是旧例:税赋、河工、军械、漕运。
夭夜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在点上。
她说“朕”的时候,那个字落在殿里,比她自己从前说“本宫”的时候还稳。
到第五件的时候,排在文臣第一位的那位老臣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来。
『老臣李承,有本奏。』
『李大人说。』
那位老臣六十上下,朝服穿得板正,说话的时候先拱了拱手:
『陛下新登大宝,朝野上下,人心要看一个“定”字。老臣这几日听得坊间传言纷纷,说北边那位、南边那位,都在等朝廷换主的当口做买卖。老臣以为,人心要定,先要有一桩喜事压住。』
殿上安静下来。
『老臣斗胆。』李大人把话往下一接,『东侧站着的那位萧公子,乌坦城萧家子弟,炼药师公会当日递帖子请来的人,前些日子在云岚宗办了一件震动加玛的大事。陛下若有此意,臣等愿上书,请那位萧公子留驻帝都,与陛下一同执掌国事。这一桩,于国于他,都是好事。』
殿上几百个人的眼睛,一齐从殿门那边挪到东侧。
有两个人跟着李大人往前迈了半步,腰也弯下去,摆出一副附议的样子。
夭夜没有动。她的手指在龙案的案沿上抚了一下,抚得很慢。
萧炎在袖子里把手收紧,随即松开。他往前迈了半步,抱拳,声音清亮,不高不低:
『李大人这话,在下听明白了。』
『萧公子。』
『在下的事,在下自己说清楚。』萧炎道,一个字是一个字,『三年前,在下在乌坦城被人退过一回婚。退婚的文书是当着族里几百口人宣读的。从那一日起,在下就明白了一件事:婚约这种东西,拿来做筹码,就没有一桩是好的。今日这一桩,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在下,在下都不认。』
殿上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李大人身边那两个附议的,把腰慢慢直起来了。
一位年轻的官员忍不住开口:『萧公子,这一桩于国于民是好事,公子一个人推了,怕是……』
『怕是什么。』萧炎把眼睛转过去,看他。
那位年轻官员被他这一眼看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在下这一路要走的地方还在后头。』萧炎把余下的话说完,声音不高,殿上却谁都听得见,『谁的门第、谁的江山,在下都借不上。这一桩,在下不接。』
他说完退后半步,把手放回袖子里。
满殿静了一息。
夭夜看着他。她看了两息,随即把眼皮垂下去,指尖在案沿上收拢,声音还是那样平稳:
『萧公子既然把话说清楚了。』她说,『李大人这一本,朕这里记下,不必再议。散朝。』
她说完,伸手把案上那本硬壳册子拿过来,压进右边袖口里。
册子比她那一截小臂厚,压进去之后袖口鼓出一块,她拿左手在袖口上抹了两下,把它抹平,抹到看不出来,才把手收回袖子里。
萧炎退到东侧原来的位置站住。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指头在袖口里侧压了压。
方才递话的时候,他看见案后那位陛下的手在案沿上停了半息;那一停落在什么上头,他看不出来,也没往那上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