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一簇青白的火,前日还野得很,这两日已经被他收得只剩豆子大一点,贴着他的皮肉煅。
他把它往里压,压到经脉里去,压一层,那股火就顺着他的手心绕一圈,走到丹田。
丹田里那一团气,一寸一寸往上顶。
顶上来的东西跟从前不同。
它不在丹田里散,往腰后走,走过命门,再往前收回来,收成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脐下。
他压了一炷香,又压了一炷香,压到后半夜,那团东西忽然往下一沉,沉到底,随即整个弹回来,弹进他每一条经脉里去。
掌心那一簇火跟着一暗,暗到只剩一线青白,收进他掌心的纹路底下。
萧炎睁开眼,把手掌合上,又松开。
他试了一回吸气,气一进丹田就往下坠,坠得极稳。
他知道自己跨过去了。
那道坎从前他看不着边,今日一步一步走上来,脚底下反倒更实。
他把怀里那枚黑铁戒指拿出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跨这一步的账,他自己算得清楚:自出云回来这一路上没停过练,塔里那簇火日日煅,昨日又打了一场生死架。
这些都在他自己身上,他一样也没漏。
风从山门外灌进来,卷着焦灰,打了个旋,往殿里去了。
萧炎把戒指揣回怀里,合上眼。
合眼之后,他听见殿里有声音。
那声音很远,隔着两道门、一堵墙。
有几声闷响,像供桌被人挪动;还有几声压在嗓子眼里的气音,一段一段的,分不清是哭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把旁边的外衫拉过来,披在肩上,没回头。
(宗门里在做法事。)
(死了人,宗门要念一整夜。)
他把这两句搁在心里,重新把气沉下去。
殿里那点声音,落到他耳朵里,是宗门的规矩,是昨日那一场仗留下来的尾巴,跟他丹田里那口刚沉下去的气一点关系也没有。
殿里的月光,是从正门那一线缝里漏进去的。
云岚宗的正殿很大,殿顶高得抬头都看不见梁。
白日里的文书、名册、宗务卷宗被人捡过、理齐了,压在供桌一角;宗门那方印信摆在供桌正中,印盒开着,旁边搁着一碟朱砂和一支细笔。
供桌上方挂着云岚宗的祖师画像,画像上那双眼睛朝下看。
白天最后一个走的弟子把殿门带上了。这会儿,殿门是从外头被推开的。
云韵一个人走进来。
她没有带剑,没有带弟子,也没有拿灯。
白裙,高领,丝巾绕着颈子,眉心那点朱砂白日里洗过、夜里又重新点了一回。
她走进殿里,先把殿门在身后合上,合到只剩一线,随即走到供桌前站住。
(台阶底下那片暗影里坐着一个人。方才从东侧廊下过来的时候,她看见那一头有一点动静,像是有人在石地上盘着腿坐着,肩背一起一伏。)
(不知是哪个守夜的孩子。这一殿的门今夜要她自己推开,谁在外头坐着都不相干。)
月光从那一线缝里斜进来,落在供桌上,落在印盒上,落在她脚前那一块青砖上。殿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先解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