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慢,一步是一步,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很匀。
那身白裙的下摆扫过门槛,扫出一道极浅的痕。
白裙是刚换过的,裙腰系得松,比她见客的规矩松了半指。
『少侠久等。』云韵在案后坐下,把手里那卷文书搁在案边,指尖在封口上按了按,『本宗这几日身上不适,客人一概不见。你能进这道门,是看在炼药行会那方朱印上。』说完她把肩线端回原处,腰背贴着椅背,贴得一丝不歪。
『多谢宗主。』萧炎起身抱拳,声音还是少年的清亮,『上回在下递了帖子,宗主身子不便,在下叨扰了。』他站着没有立刻落座,手还拢在袖口里,等一个准话。
『你不必谢。』云韵抬手示意他坐,指尖在茶盏边上转了半圈,顿住才接着往下说,『三年之约的事,本宗听说了。你赢了我那徒儿,赢得干净。』说完她把眼皮垂下去,看着案面上一道旧划痕。
萧炎看着她,看着她眉心那点朱砂,看着她说话时下颌线绷得很正。
他觉着,眼前这个人比魔兽山脉里那个替他裹伤、唤他小家伙的人,远了一整座山。
『宗主的腿,』萧炎顿了一下,把后半句放轻,『伤都好了幺。』问完他自己先把视线挪回茶盏上,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
云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落回茶汤上那层浮沫。
『早好了。』她答得很平,答完低头饮了一口,茶汤是烫的,她咽下去的时候颈侧那条筋动了一下。
就在这当口,客室东边那扇侧门后头,传过来一声响。
那是一声女孩子的抽气,又短又闷,像被人拿手在半道上捂住了。
紧接着是木器在砖上蹭了一下,蹭得发涩。
再往后,是一记很轻的笑,听不出是哪一个在笑。
萧炎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端着茶,没有回头,只把声音放低,问得像随口一句:『后头那一进,是哪一处院子?』问完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指腹压在杯沿上不动。
云韵把茶盏搁回案上,指腹在杯底压了压。
她抬眼看他,眼里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一个字答他:『后山静室。这几日弟子们在那边抄门规。天凉,窗子关不严,风一吹,门就自己响。』她说到这里抿了一下唇,像是给这些话垫了个底。
『听着不像风。』萧炎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案面碰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往下追问,只把眼睛落到案头那本簿子上。
『有个丫头打翻了灯油。』云韵道,声音不高,腔调稳稳地端着,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本宗罚她们跪在祖师像前抄,抄到错字正了为止。少侠若要看,本宗带你过去走一趟。』她抬手去理袖口,理了两下才把袖线抹平。
萧炎摆了摆手,连人带话一起推回去:『在下哪敢管宗门的规矩。』说完把身子坐正,手掌搁回膝上,像个规矩的晚辈。
云韵没接话。
她两只手都收在袖子里,袖子垂在膝上,一动不动。
萧炎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本硬壳簿子上,随口说了一句:『方才在下等得长了,翻过宗主案上那本簿子。是在下失礼。』他说完自己先抱了抱拳,等着挨一句训。
云韵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眼珠落到那本簿子上,落了一瞬,又缓缓抬起来,重新落到萧炎脸上。
这一抬一落之间,她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攥住了袖口,指节把那层素绸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袖面上那道线被攥得歪了出去,再也抹不平。
她说话时嘴角还往上提着,那点笑意好看,也规整,规整得像宗门口挂的那副匾。
『那本幺。』云韵道,语气淡淡,『宗门日常的支用,抄了给人对账用的。少侠翻翻也好,叫外头知道云岚宗没关着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轻,笑到一半就散了。
萧炎起身,说去净手。云韵唤了门外那个瘦脸弟子进来引路,弟子应了一声是,那声响在喉咙里打了个折,随即侧身把人领了出去。
萧炎跟着她走过一道抄手游廊。
廊子背阴,栏杆上还挂着水珠,一路滴到青石板上。
廊子尽头是一道圆门,门里那一进院子最里头,挂着半幅卷起的黄幡,边角翘着,风一过就抖一下。
萧炎从圆门前面过去的时候,闻见了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甜,甜里头裹着一点腥,又混着香灰的燥气,闻着像药铺里煎坏了的丹,也像哪个姑娘家的胭脂匣子翻倒在香炉边。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脚步慢了半分。
门里的阶上摆着一排鞋,三双女鞋并在一处,鞋尖朝外,四双男靴歪在旁边,靴底带着山下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