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千叶城北门塔楼上便已聚了一群人,除去曲非直和厉龙君,还有以江雪和苏玲珑为首的苏家一行人。
几人都没有什么行李,曲非直已经在城中买了一个正经的乾坤袋,花了一万多两银子,内部约两丈见方,不再抠抠搜搜了。
塔楼高逾千丈,飞檐如翼,站在顶层能俯瞰小半座千叶城,此刻城中的街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远近近的屋脊像浸在牛乳中的鱼鳞,层层叠叠地朝南铺展,直至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尽头。
几人正谈笑着,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那声音低沉而悠远,贴着地面传过来,震得脚底板微微发麻。
像有一片极大的云从极远处飘过来,可那云太平太直,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时轮廓越来越清晰,先是一条细长的黑线,再是一道深灰色的弧,最后现出完整的形状。
那是一艘飞舟。
通体以深青色为主,舟身修长如梭,最宽处约莫三百丈,从头到尾足有千余丈,两头微翘,像一片被风拉长的柳叶,舟身外覆着一层细密的青铜色甲壳,每一片甲壳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在晨光中泛着深青色的光泽,远远看去像一条浮在云端的青龙。
舟身两侧各伸出一排短翼,翼展百余丈,此刻正散发着极淡的光晕,将周围的云雾都推开一圈,把整艘飞舟托在半空,灵光与空气摩擦时发出极低的嗡鸣,像一头巨兽在云海中低吟。
那艘飞舟悬停在北门外约莫百丈高的半空,舟身投下的影子覆了小半个城门外的空地,曲非直仰头看时,只觉得那舟腹几乎遮住了半边天,青铜色甲壳上的灵纹在晨光里流转如水。
船腹下方垂下三道舷梯,每一道都有十丈宽,梯面铺着青纹木板,梯脚有青铜兽足撑地,沉沉稳稳地搭在塔楼的地面上。
“来了。”姜子芸从甲板上一跃而下,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没有那些叮叮当当的银铃和步摇,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反倒比擂台上那副明艳照人的模样更显得亲切。
身后跟着几十个青叶宗弟子,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一看便知是宗门内门调教出来的正经弟子。
“诸位,时辰到了。”姜子芸朝四面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请各位随我来。”
塔楼上几十人各自回礼,都沿舷梯而上进入飞舟的甲板。
甲板用一整块的深色灵木铺成,木纹细密如丝,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四周立着一圈齐腰高的铜制栏杆,栏杆上每隔数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在日光下仍散发着柔润的暖光。
靠近尾部建有一座两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甲板最前端立着一根两丈高的青铜柱,柱顶嵌着一颗人头大的青色晶石,内部有一团极亮的青光正在缓缓旋转,像一颗被禁锢在琥珀中的青色太阳。
姜子芸把众人引到甲板中部后转身道:“飞舟升空后约一刻钟便能到达界门,进入界门前诸位可以在甲板上随意走动,准备进入界门时会有人提醒各位进入船舱,但请不要越过栏杆,也不要靠近铜柱十丈之内,尤其是曲道友和厉道友。”
她朝曲非直和厉龙君看了一眼,语气不轻不重:“铜柱里的灵阵是整艘飞舟的领航部件,万一被外力干扰会出大麻烦,我知道二位手段繁多,但还请体谅一二。”
“自然。”曲非直点头。
厉龙君也笑着应了声。
姜子芸便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楼阁二层,有十来个青叶宗弟子则散在甲板各处。
曲非直走到船舷边低头往下看。
整艘飞舟轻轻一震,地面在脚下飞快地退去,整座千叶城在视野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斑块,城外的官道像一条极细的灰线,在青绿色的田野间蜿蜒,直到被一片淡薄的云层遮住。
曲非直站在船舷边,看着云从脚下流过,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卷,却因为有光晕护着,感受不到半分颠簸。
飞舟升到云端之上便转为平飞,速度极快却很是平稳,甲板上的人站直身子几乎感受不到船身移动,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去的地面在提醒他们正在快速飞行。
约莫行了一刻钟,前方云层忽然散开。
一片巨大的崖壁从云海中拔地而起,像一面被削平了半边的山,崖壁极其宽阔,从云层下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通体呈灰白色,岩石纹路细密而规整,像被大水冲刷了千万年。
崖壁正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方圆千余丈,垂直于地,表面像一面铜镜,但镜面并不平整,时不时有涟漪从中心朝外荡开,像有一颗石子被不断丢入湖面,每一次涟漪都让镜面泛起细微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镜面下的纹路微微扭曲,像有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镜中游动。
曲非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界门,在船舷边瞪大了眼睛。
镜子表面倒映着天光和云影,隐约还可以看见几道极淡的青色光带从崖壁上垂下来,光带中偶尔有细小的光点闪过,像是有人在镜面边缘布置了某种监测阵法。
镜面深处隐约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轮廓,有山有水还有建筑,可都蒙在一层极淡的灰雾后头,模糊得像梦里的景象。
曲非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厉龙君走到他身侧,折扇在掌中一敲,正想开口解说,却被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抢了先。”
“此处原本是一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我青叶老祖以无上法力将其扩展并稳定成了界门。”姜子芸已从船首走了过来,走到船舷边指着那面巨大的“镜子”道:“这面门通往四门城,四门城是我青叶宗最重要的交通重镇,方圆不足千里就聚集了一百六十余座界门,可谓是得天独厚,与青梧宗室的八方城和玄水观的转河城齐名。”
曲非直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本来就是一个有话直说的性子,便开口问道:“姜道友,我曾在古籍中看到一种名为‘隧空穿术’的宇道法术,据说可在任意两个空间环境稳定的区域之间开辟界门,远比将天然空间裂缝扩展更加方便高效。贵宗为何不用?”
姜子芸愣了一瞬,脸上那副惯常的俏皮笑意微微收了收,认真打量了曲非直一眼才慢慢开口:“曲道友当真是博览群书,这种神乎其技的法术小女子还从未听说,怕不是【炼虚合道】的神仙人物才能施展的无上道法吧?”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如果当真有这等法术能为我等使用确实是大有裨益,我青叶宗共有一千四百道界门,曾经足足花费了老祖和昔日那几位太上长老八百年的时间才完成,而且转运麻烦,出行常常要绕许多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