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之此言恕在下不能苟同,我等通读圣贤书,所学为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聆听天命,报效圣恩,为上分忧?”对桌而坐的华服青年面带不赞同,扬声道:“再者说,我等如今虽是白身,但会试之后也算有两三功名,为何不能谈国事?”
此言堂皇,话音未落,便引得周围之人纷纷点头。
只那被反驳的布衣男子面带讪讪,想来并不是善言辞之人,嗫喏两声便现出窘态。
身旁一年轻书生眼见好友生怯,忙岔声道:“说起会试,郑兄此番占榜前十七位,我等还未祝贺郑兄高中,不若今日以茶代酒,荣做恭贺。”
大周朝的会试定于二月底,苏州界内学子全都纷沓而至,故而才能把这许多人汇聚一堂。
年轻书生提及此,众人果然被转移视线,脸上对前几日公布的会试结果或喜或忧。但不过刹那,便都举杯向中间华服男子祝贺,盖因他原本就是这苏州织造官员之子郑晦明,出身官宦世家,兼之富贵,如今又即将身怀功名,便是其他人心有戚戚焉,也只能随而从之。
郑晦明一边接受众人祝贺,一边言中带谦,转而三言两语间便承了众人今日茶资,更引得一众人花团锦簇的围捧。
气氛熏熏然间,有人忽而笑道:“郑兄合该有两喜才是。”
有人心思灵活,忙应和:“两喜所为何?”
“这一喜自是金榜题名,二喜嘛,”说话之人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声音中带了些不明不白的调侃意味:“二喜,自然是那一舞倾城的言婳姑娘。”
众人微微一怔,很快又都反应过来,都是这涟水河上自忖风流的读书人,自然都知道他说的言婳姑娘是何人,不由得纷纷笑开,这番再向郑晦明祝贺时便都带上了十足的艳羡。
甚至有人经不住怅然:“言姑娘月旬一舞,在下有幸得见一回,便已经萦绕于心久久不散,此番回程,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与她相识。”
他这番言辞爱慕的话在当世时颇显露骨,但因得对象是风月中的花娘,所以并不让旁人讨厌,只让人觉得性情真挚。
就连那郑晦明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三日后,醉芳楼为言姑娘举办开元之宴,罗兄若是不急,自该多留几日。”
他稍作停顿,眉梢间的意气风发已溢于言表,拱手道:“若在下有幸得佳人倾故,梳弄之喜时,原也要请诸位同贺。”
郑晦明话虽未说满,但言辞间已然对那言婳姑娘势在必得。
苏州织造官掌管苏州所有的绸缎纺造布帛进出,其中油水之利可堪盐商,花娘开元之夜的竞拍原本就是以财取胜,众人都知郑家富贵,自然全都对这郑晦明出声恭维,纷纷应下来日之约。
茶楼之中因一女子花名,越发安逸喧嚣起来。
显而易见,对于这群自诩潇洒风流的年轻书生们来说,女子的谈资与国事、战事同样引人入胜,甚至彼此之间的倾谈能够更加和谐,间或时流出两首酸诗已是风雅,再不济也有那娇柔媚妍的身段美貌供之点评。
便是最唐突之言,也会被他们冠以大雅大俗之称一笑而过。
而被做谈资的当事人,此时正在辞别凭靠一身武艺溜至后院的侠客之流。
十六岁的言婳已经是一株在晨露中绽放的醉芙蓉,天然带着最鲜嫩干净的通透水雾,底色却是艶丽的红萼,花月桃夭之貌,清丽中透着娇媚,秀美中透着昳丽。
言婳微微后退一步,与那劲装威武男子拉长距离,姣好的容颜已臻绝色,只眉眼带了几分恼怒,声音微冷:“秦大哥还望自重。”
“我言婳虽已不是良家贞妇,但也绝对做不出来私奔苟合之事,你快走吧,权当今日没有来见过我。”言婳粉面生威,目光坦率,直直的看着那秦姓男子。
秦姓男子神色略显痴迷,声音却越发痛苦:“可那明式微再过几日就要把你推至人前,我、我……”
他话还未说完,言婳已然侧过身去,日光落下的一张细颜柔媚,周身气质却至端庄,脖颈修长,脊背挺直,比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还多几分气势。
“秦大哥莫要再说,我知妈妈欲将我卖身与人,但她、但她毕竟养育我多年,衣食无亏,于我又有救命恩情,我虽与你……但实在做不来与你一走了之事。”
言婳的声音微颤,似是无力的甩了下长袖,华丽的衣摆在半空中拖出迤逦的残影,露出半截白腻的皓腕,一只花纹复杂瑰丽的镯子自然的垂下来,镯面透着靛蓝的翠色,更加映照出肌肤细嫩如凝脂。
“秦大哥若是有心,三日后我必静待你前来相赴,但你若……”言婳微微顿首,粉颈纤垂,平白生出几分柔软怅然之感,声音也愈发低迷:“我、我也不怪你。”
那男子闻言眉头紧锁,神情越发苦闷,又是自责,又是怜惜,又是愤恨,又是恼怒,万般情绪涌上来,几乎急得抓耳挠腮。
江寒站在高处,看那妙龄女子三言两语打发走一痴情拙言之人,但又在对方衣襟消失的一刻间,面容如同变脸,随意整了整衣角,于精致的眉梢之上露出几分不屑和无聊。
言婳糊弄走那个姓秦的,转眼便看见了江寒,她轻轻挑眉,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清楚对方和杨飞都得绿栀拜托,日常对她盯梢照顾的很,如今这样孤男寡女的私会之事,江寒如果在楼里,自然要看着。
言婳撇撇嘴,正打算忽视过去径自离开,却又在转身时顿了下,而后抬起头,遥遥朝对方无声张开了嘴型。
“绿栀人呢?”
回复她的,是江寒砰的一下将那扇窗棂合上。
就算言婳清楚江寒的脾性,依然在这刻被他这动作激的气不打一处来,胸口起伏着忍了两息才一甩袖子忿忿离去。
阿竹正在不远处替她盯梢,看见她过来踮着脚尖往后瞧,一边问:“那个姓秦的走了?”
言婳翻了她一下:“自己不会看。”
阿竹跟在她身边那么久,瞬间便听出她心情不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偷偷打量了下言婳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