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害怕,只能将他搂得更紧。
也许疯子和普通人生来不同,夏芜这一路跑得毫无犹豫,从不在任何道路迟疑。体力也厉害,纵使喘气喘得撕心裂肺,都没有放缓半分。
明明他被关了很多年,平日里只能看院子里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也不知跑了多远多久。久到夏蝉认不出前方小道通往何方,而夏芜停下脚步,站在荒芜田地前,安静地一动不动。
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盲人。
“这里……”他喃喃,“不应该有个渔村么?”
夏蝉探出脑袋,眯着眼睛辨认半晌,恍惚记起来:“小时候是有个村子的,后来遇了大旱,河流改道,又有个什么王打仗,路过这里,便什么都不剩了。”
夏芜依旧很安静。
夏蝉滑溜下地,悄悄退了几步,拉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再偷偷打量他。
他这般站着,漆发垂腰,眉目诡艳,像怨气深重的索魂女鬼。
夏蝉已经不太记得夏芜小时候的模样了。
他病得太早,没病时似乎也不是多么热络的性子,哪怕照顾妹妹,嘴也尖利得很,从不在乎她会不会哭。但幼时的夏蝉格外依赖兄长,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他很厉害。
他应当和闻檀一样,也是个早慧的孩子。夏蝉整日咬骨头玩蚂蚁的时候,他已经热衷于摆弄各种奇奇怪怪的机关,父亲带回来的鲁班锁不需半日就能解开。夏蝉扑在娘亲怀里缠着撒娇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奴仆乘车四处行走,孜孜不倦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不过他也有一项简单的嗜好,能勉强带着夏蝉一起玩。
玩泥巴。
也只在夏蝉眼中是玩泥巴。对于夏芜而言,是塑像捏偶的消遣。
他将他见到的每个人都捏成小像。先是他自己,然后是满脸糊泥巴的夏蝉,坐在织机前的娘亲,披戴盔甲的父亲,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堂伯……
姿态各异的人偶,逐渐填满夏芜的卧房。多得放不下之后,他又亲手将它们碾碎,和成稀泥。再来一遍。
为什么呢?
幼年的夏蝉应当问过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为了记住你们长什么样。
夏蝉打了个寒噤。
她回过神来,望着如今的夏芜,心里生出奇异的念头。
他不会是……将自己儿时走过的路记背了千百遍,选定了最佳的出逃路线,所以才跑得如此顺利又坚决罢?
现在抵达的地界和记忆天差地别。
他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夏蝉在人间活了二十五年。夏芜却困在一方院落,对人间的认识,停留在褪了色的幼年。
“过了渔村,有个河湾,名为银鱼湾。”夏芜的视线落在远方,“他们担心我跌进河湾,只肯用言语描述银鱼湾的景象。春水初融时,碎冰涌入河湾,银鱼跳跃上岸,肉质鲜美不腻。”
夏蝉想,现在她又找到一个和他相同的喜好了。
他们都爱吃鱼。
“我的车就到这里。”夏芜低头俯视脚尖,“只到这里。”
他没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夏蝉鼻腔酸酸的。她好像又不怕他了。
她扯住他的袖子。
“阿兄,我们一起去银鱼湾么?”她说,“我们找个地方歇脚,天亮了去看看?”
夏芜突兀转身,用力将她推倒在地。
“滚!”他提高声音,不免嘶哑,“你敢同情我?你什么都有,还敢怜悯我?”
“不是……”
夏芜忽而又笑起来,捏住夏蝉的脸,“你怎么这般胆小,动不动就要哭?我本想着,若有人追上来,就让你穿着我的衣裳引开他们,没曾想追我的都是废物,到现在也没人来。”
夏蝉想说,不是他们废物,是夏芜跑得太快,路线又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