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的闺房待了半日,实在坐不安稳,便想着去见长兄。
就是一瞬间的念头与冲动罢了。
长兄独自住在最偏僻的院落。那地方常年锁着门,饭菜衣物一律吊着篮子送进去。不是苛待他,主要是因为他发病时会袭击人。小时候夏蝉就受了伤。
这次前往,问兰也很是担心,一路嘱咐夏蝉隔着门说话就好,千万不要进去。
夏蝉点头:“我晓得的。”
这对主仆关系如旧,过往的那些隐瞒,夏蝉想一想就想通了,没有苛责问兰。先前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拉着问兰的手,说过对不起,也说过要放问兰自由,许个人家开个铺子什么的。
问兰说,要等娘子有了着落再考虑自己的事。
结果就在探视长兄的路上,夏蝉望见前方黑烟滚滚,热焰冲天。常年封锁的独院不知为何走了水,仆役们叫嚷着跑来跑去,有拎水桶的,有开锁的,真真混乱至极。
夏蝉来不及抓人询问因由,便听见高亢的哭笑声。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烧啦,烧啦,全都烧个干净!”
院门随即被撞开。披头散发的青年冲出来,赤足狂奔,状若癫狂。他生得极白,是不见日光的白,头发却漆黑如墨,五官写尽人间艳色。身上的衣裳,是极为浓烈的红,轻易占据了夏蝉的视野。
在极其短暂的瞬间,夏蝉回想起此人姓名。
夏芜。
她的长兄,她如今留在世上的,最亲的亲人。
夏芜也看见了挡在路上的夏蝉。时隔多年,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毒蛇舔过一遍,哪儿哪儿都疼。
夏蝉没能缓过神来,对方已至身前。他拦腰扛起她,不费吹灰之力,大笑着向外跑。护院们不敢动粗,怕伤着人,于是处处受制,眼睁睁看着这对兄妹消失在门外。
呆立原地的问兰:“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夏家人指望不上,她提着裙子就往闻氏庄子跑。如今闻檀也频繁来往于建康秣陵,傍晚时分肯定已经回来了!
也巧,问兰刚冲进庄园侧门,就在药圃外边儿撞见了归来的闻檀。闻檀正和一铁面少年郎低声说着什么,问兰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喘着气儿喊:“闻郎君!闻九郎君!”
再看一眼旁边戴着面具的少年郎,“陈娘子!”
陈忍冬:“……”
不是,你们主仆究竟怎么认人的?
“我家娘子被她兄长抓走了!”问兰顾不得关心陈忍冬为何在此,说话快得咬舌头,“那疯子疯了!他们不知跑哪里去了!快派人去追,夏家那些私兵都被养成酒囊饭袋了没个屁用,万一赶不及,我家娘子被弄死了怎么办!”
陈忍冬听得人都傻了。
这个素来呆傻的婢女,着急上火的时候是真敢说啊。
闻檀的神色也冷了下来,立即喊人去追。
四面八方的追,远近农田水渠都搜了个遍,依旧没找到夏家兄妹。
此时的夏蝉毫无知觉。
她出门的时候,在夏芜肩膀上扑腾,被敲了后脖颈,一直睡得很香甜。
再睁开眼,狰狞佛像贴着脸,怒目瞪视。吓得夏蝉魂儿差点儿飞出去。
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躺在破庙里,到处都是灰土蜘蛛网,还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破败的佛像已经倒塌,四分五裂的,她那好兄长就坐在断脚上,裙子撩到腰间,长发也随便扎在脑后,吸溜吸溜地啃甜瓜。
淡黄色的汁水,甜腻腻地流下来,在地面砸出小坑。
夏蝉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惊魂不定地唤:“……阿兄。”
声音打颤,宛如被风雨摧打的薄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怕他。这么多年没见,再次相处,骨子里都渗着恐惧的寒气。
夏芜没理夏蝉,专心致志将一颗甜瓜啃完,连瓜蔓子也嘎吱嘎吱吃进肚子里。他生得一口好牙,白森森的,犬齿比夏蝉还尖,吃东西的时候,夏蝉总忍不住幻想他吃小孩的模样。
现在他吃完了。
烦躁地扯一扯衣襟,将衣裙扯得更加松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而后向夏蝉走来。沾着泥土的双脚,踩踏着破碎的彩漆石块,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眉眼低垂,阴森艳丽的面容覆着浓烈的鬼气,被火焰舔舐的袖口裙摆变成了飘舞的破絮。
夏蝉不由自主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