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夏芜安静了很久。
他们有许多相似之处。爱吃甜,也是一个共通点。
夏蝉将蒲席和软垫搬到睡榻旁边,铺好褥子,窸窸窣窣地躺下睡觉。出于彼此的防备和关照,他们经常待在一处,夜里休憩还得拿布条将手腕系在一起。
但今夜用不上布条。
外面留着一堆眼睛,谁也犯不了事,谁也脱不了身。
闻檀来过一回,大抵是不放心男女共处一室,又不愿强行分离这对兄妹,只好温言软语地哄她换个宅院休憩。但夜里有雨,夏芜精神不济,夏蝉便拒了他的提议。
她以前虽然跳脱,却也不是完全不顾忌礼法规矩。失忆之后经历太多离奇荒诞之事,所谓规矩全都揉吧揉吧扔进沟里。不费神纠结,不谴责自己,日子反而能过得简单些。
简单好啊,不累。
总归围在身边的人,也没几个正常的。
闻檀哄不动夏蝉,干脆在卧房窗下搭了避雨的幔帐,摆了竹榻,和衣而卧。跟鸟雀筑巢似的。
夏蝉躺着出神。夜深人静之时,仍无睡意,睁着眼睛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日回秣陵。”
夏芜突兀出声。
夏蝉惊讶翻身,见夏芜仍然平平展展地躺着。他懒得动弹,说话也没什么情绪。
“按你说的,在秣陵置办住处。他们出人出钱,给我看病。我知他们图谋何物,我也不愿出卖胞妹换取苟活。但看过了他们狗咬狗,我想着你总归需要一个亲人。如今他们能对你低声下气,是求不得,可他们这等人,但凡狠下心来,有千百种办法得偿所愿。届时我不在世上,听不见你的哭声。”
夏芜说,“我不想隔着院门,隔着棺椁听哭声。”
“夏蝉,爱欲如同灯火,亮的时候炽热,熄了也就熄了。我看他们行事霸道,想必与你相处也没走正道。你若能一辈子占据上风,不让自己受委屈,怎么过日子、如何过日子,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若是受了委屈,有我在,我也应当豁出这条命,为你争个公道。总归我的命,是你换来的。”
夏蝉抓紧被角,小声说话:“我没想那么长远。也没想过和他们长期相处……”
无论戚知叶还是闻檀,都不是她主动择选的良人。
是她浑浑噩噩莫名其妙沾染的债。
但夏芜愿意掏心窝子说这番话,已是稀罕至极。夏蝉欢喜得很,喉头仿佛堵了块泡水的棉布。
“你放心,以后过得不好了,我们就自己过。”她打定主意,“我不再嫁,就做个高高兴兴的寡妇。”
且不说寡妇高不高兴,想要来去自在洒脱,哪有那么容易呢?
戚知叶和闻檀,没一个好惹的。如今也无非是仗着他们的痴念和良心。
但人心易变。
没人敢赌夏蝉往后能否太平一生。世家高门多的是龌龊阴私,只是夏蝉没遭过那种手段罢了。真到了兰因絮果的时候,她能活活困死在富贵笼子里。
所以夏芜不能死。
他得了生的盼头,就不能再寻死。哪怕这盼头,仰仗的是戚知叶闻檀对夏蝉的感情。是他丢弃了为人兄长的自尊,责任,得来的东西。
他不能死。
夏蝉细细的声音传来:“阿兄,对不住,今日让你受欺辱。”
她指的是闻氏部曲擒拿夏芜的事。她知道他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但夏芜说:“我不在乎受欺辱。夏蝉,我幼年犯病,早已习惯展露狼狈。可我今日的确不应该狼狈,因为我是你的兄长,让喜爱你的人看着我猪狗一般匍匐发疯,是对你的折辱。是我让你狼狈。”
夏蝉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夏芜话里的意思。
“我……我不觉得狼狈。关系生分才在乎体面,我……我与阿兄,是很好很好的。”
她用被子蒙住滚烫的脸,“好开心,你今日讲话这么好听,莫不是有新病症了?”
是不是新症状不知道。反正夏蝉这一晚睡得很安稳。
她梦见了下着雪的冬夜。穿着丧服的自己,时隔多年终于叩开了紧闭的院门,被兄长抱了个满怀。于是过世至亲得以安眠,于是常年的冰雪融化迎来春天。
次日清晨,收拾行李归返秣陵。
戚知叶跟闻檀并非同行而来,走的时候却并作一条长长的队伍。夏蝉婉拒了与闻檀同乘的邀请,又被夏芜嫌弃太吵太烦,最终只能独自坐一辆车,车里摆了各色蜜饯甜水还有最爱看的话本子。
一路走走停停,听闻檀讲自己如何发现她的行迹,又如何追到石秋城。拿碎金子发簪钗环换吃喝住资的确不是个好法子,很容易被人记住,何况夏芜长了一张令人难以忘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