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夏蝉没有抓戚知叶的手,袖边也没碰。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只能一根根收紧了,重新垂落下去。
过仓房暗门,下石阶,便进冷窖。窖中停放玉棺,棺中碎冰掩埋尸身。
夏蝉拿走了戚知叶手里的灯。
“我要自己看看。”她说话,声音激起回音,“你……你离远些。”
戚知叶喉结滚动,向后退去。他生得英俊,骨相如刀刻斧凿,离了灯火,却好似剥除皮肉的骷髅,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给这冷窖更添几分阴森气。
夏蝉捏紧灯台,逼自己不要手抖。
她靠近玉棺,屏着呼吸,一点点地看过去。什么都和梦里的一样,一切都与记忆重叠。只不过,眼前的尸体比起刚拖回来的时候,变硬了,缩水了,看起来更干巴。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阿夜。”
夏蝉笑一笑,迟了多时的眼泪落下来,“你现在真丑。”
从小到大,她哭过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虽说不是伤感的性子,但人生总有难过事,大大小小值得哭一场。以前戚知夜陪着她哭,后来戚知夜去了襄阳,她想他的时候也偷偷地哭。
如今面对着他的尸体,却觉得眼泪很是碍事。仿佛无端冒出的水,搅扰了打量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拦着她看他。
夏蝉放下灯,用手背擦脸。擦来擦去,擦不干净,直至戚知叶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出去罢,别看了。”他说。
夏蝉看向戚知叶。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颊被擦得渗出细密的血珠。戚知叶面部绷紧,死死咬着牙槽,又要拉她,她挣扎着抽走了手。
“你离我远点儿。”夏蝉说,“我讨厌你。”
如今这话却伤不到戚知叶了。
他动动嘴唇:“只是讨厌么?”
夏蝉应该让他去死。
但夏蝉说不出口。
真奇妙,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生不出太多的恨意。没人教过她要怎样仇恨一个骗子,她只学过关心,学过爱,学过享受春花与夏夜。在阿爹传来死讯,在娘亲撒手人寰时,她得到的也是爱。
阿爹留给夏蝉的遗言,是盼她开心快乐一辈子。
娘亲最后握住她的手,还哄她以后多笑笑,梦里年年能相见。
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缝锦袋,外出游玩也要装着零嘴儿,不能让自己渴着饿着受委屈。她喜欢成亲时的喜帐子,哪怕戚氏不缺钱,也将这亮闪闪的红帐一直挂着,直到褪色变旧,挽着穗子把玩时还能记起新婚夜脸红心跳的感觉。
她和戚知夜在园子里玩,那时池塘的水还没有淹过那块儿石头。戚知夜喜欢在各种犄角旮旯留印记,所以他在池塘里的石面画蝉,抱着她和她一起在榆树上刻字,托着她爬到墙头,乘凉吹风。
后来戚知夜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身边还有很多人,老夫人面冷心善,各房的姊妹也时常惦记着她,带她一起玩。
她如何没去过建康呢?
婚后那些年,她也曾受邀去陈府小住。爬过钟山,去过承元寺,为戚知夜求过平安签。
她只是把这些都忘了。
她也忘了,婚后在家时,偶尔廊下,有时院中,也曾和戚知夜的长兄相遇。隔着一段距离,他瞥来的视线冷得要命,又难以剥除。
她一直以为戚知叶厌恶她。
“阿夜没了,戚氏如今只靠你撑着。”夏蝉别过脸,“你死又死不得,活着却不肯干人事。”
戚知叶道:“我只恨我还是个人,还得担这些无用的责任与道义。”
这话说的,仿佛整个戚氏全是压在他身上的累赘。
夏蝉不理解。
她依旧不看他,湿濡的睫毛半垂着,眼珠只映出残破的尸体。
大约过了两刻,夏蝉拔出匕首,从尸体脑袋上割了一缕头发,塞进香囊里。而后起身。
僵硬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哀鸣着,支撑着她向外走。这回她走在前头,戚知叶伸出搀扶的手,又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