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又走到廊檐下蹲着。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一层水,顺着墙根的排水沟往外淌。
他蹲在那里看着雨幕发呆,忽然听见灶房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是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秀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片碎碗碴子,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正往外冒。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窘迫,又有点无奈,说手滑了。
赵大柱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碎碗碴子接过来扔进垃圾桶里,又去翻碗架底下的抽屉找碎布头。
秀蓉站起来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是凉的,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有碎布没?”赵大柱翻了好几个抽屉没找着。
“东屋柜子里有。左边那个抽屉。”秀蓉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血又从伤口里渗出来。
赵大柱走进东屋去拿碎布头。
东屋比西屋小一些,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炕上铺着那床他娘留下的被褥,被褥上那股樟脑丸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秀蓉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
炕沿上搁着个针线笸箩,笸箩边上搭着件碎花布衫——就是她今天穿的那件。
他拉开左边抽屉,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块碎布头、一把剪刀、两个线轴。
他拿着碎布头转身正要出去,忽然发现秀蓉站在东屋门口。
她还是靠在门框上,跟头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同的是今天她嘴角没有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手指上的血珠子滴在地上溅开一朵极小的红花。
“给你。”赵大柱把碎布头递过去。
秀蓉接过碎布头,却没有马上包扎伤口。
她把碎布头攥在手心里,手指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碎布头的边角染红了一小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灶房里的炉火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雨声很大,把一切声音都盖住了。
“秀姨,你手还在流血。”赵大柱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
“大柱。”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你爹不在,家里就咱俩。你不用老躲着我。我又不吃人。”
这句话她昨天说过一遍了。
可此刻站在东屋门口,在满世界的雨声里,这句话的分量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赵大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秀蓉没有逼他。
她把碎布头缠在手指上,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着,低着头,睫毛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轻轻颤动。
“我知道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低着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是瞎子。你每回在井台边冲凉的时候,我都在灶房里看着你。你每回从我手里接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大柱,你不用怕我。我就是你继母——你爹的女人。可我也是个女人。”
她把碎布头绕好了,打了个结,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跟头一回在院门口看他时一模一样。
“我比你爹小十几岁。万一哪天他不在了,我在这村里无亲无故的,能指望谁?”她把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放在他胸口上,隔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她的掌心,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柱,你说——你会对姨好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来,停在他小腹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粗布,她能感觉到他那几块硬邦邦的腹肌在她指尖下绷得紧紧的。
赵大柱浑身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