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蓥后来和梁青说了这事,梁青只是点下头。梁蓥见姑姑没懂,急切道:“我好像没理由花他的钱吧……”
梁青愣了下,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几百块的事,霍决不会计较。
她说,如果梁蓥实在在意,可以问他要账单,然后还给他。
梁蓥不知道姑姑这样说,顾及的是她的自尊心,她以为自己给梁青添了麻烦。
她得快点把这钱还了。
霍决当然没要。
梁蓥专门拿的现金,他看着那几张粉红钞票,指尖用来做书签的钢笔转了又转。
“霍琼没还我钱,你也不用还。”他这样说。
没扯长辈不长辈的,也没说关系亲疏,霍决只是一视同仁。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好笑。这小孩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他也没为难过她什么,她却总一副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抽筋扒皮的忐忑样子。
但梁蓥没听,放下钱就走了。
那时霍决想:一个小名叫圆圆的人,却一点也不圆滑……
殊不知她脸上无恙,心里却紧张得要命。只因这做法既是为了梁青,也是为着她自己。他可不是她的亲戚,他们得两清……或者有来有往,否则,白纸就有了污点,会难以提笔。
动心是一件很安静的事,只有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知道。
后来霍决也不大带这两个女孩出去玩了,他突然有很多事情要忙,其中一件就是监督霍琼练字。
他们一个喊外公一个喊爷爷的人,在这件事上颇有造诣,不仅推动过高校书法博士专业的落成,本人的作品还被国家美术馆收藏。如果被传出去他后代的中文磕磕绊绊,岂不叫人笑话。
梁蓥虽然是陪绑的,但她比霍琼有基础。
她家四个老人,小时候轮番上阵。
那时候她张牙舞爪地点评这个难看那个难看,这些书法家怎么尽把潦草当艺术!字是写来让人看的,阅卷老师还更喜欢她这种一笔一画、简洁清晰的呢,要不她就别练了吧?
父母不勉强,老人也就懒得管了。
于是梁蓥的基础仅限于空知道书法讲究笔墨技法、气韵境界,实操一塌糊涂。只记得握笔要掌虚腕平、指实掌空,却不清楚该是怎样一种触感。
因着这些事,完全空白的霍琼倒比她学得快。
霍决只查霍琼的作业,她这个旁听的他是从来不管。
梁蓥也不希望他管,怕他觉得自己悟性不高。但她属实欣赏不来那些大家的范本,她练的都是霍决示范时写下的字。
学形容易描骨难,被他发现的时候她简直像作弊被抓的高考生,一颗心跳下楼去。
但他也只是意外了一下,没说别的,还亲自调整了她握笔的弊病。
虎口被握住的感觉和被冰激淋滴到的感觉是一样的,梁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承认自己无药可救了。
她的感官早就背叛她了,所有的行为和反应都在被心牵着走。
假期快到尾声的时候,霍琼已经能够进度艰难地阅读中文版的《飘》,会写小学三年级的叙事作文。
而梁蓥的字,还是只停留在形上。
她想起她小时候逃避练字的根本原因——书法是需要精心磨砺的事,功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炼出来的。
任何需要大量时间和耐心去积累、成就的事,她都不喜欢。
可是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却是例外。
大学的通知书压在行李箱的最下方,霍琼知道她要开学了,尽管梁蓥要到冬天才过生日,霍琼为了能参加而提前帮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