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康熙的呼吸急促起来。八爷一步上前,掐住康熙的手掌上的合谷穴。真气流转,杜绝了老皇帝当场中风的可能。
八爷一手继续按压着合谷穴,另一只手缓缓顺着康熙爷的后背,声音也轻缓了两个度:“汗阿玛,您英明了一辈子,希望自己第三次立的太子,是一被册封就将嫡长子召回的人吗?儿子觉得这不是您的真心话。”
皇帝的身形好像真的佝偻了起来。“是啊,那是你的命门。区区一个立了废、废了立的太子之位,又怎么能取信于你呢?若是这就把命门交了出来,那也太蠢了。”
“所以就这样吧。”八爷笑了笑,“儿子不当什么太子。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儿子陪您走完最后一程。咱们父子不说什么感天动地,至少善始善终。至于弘晏,不在咱们父子之间。汗阿玛若是喜欢看孙子,也可以多让弘晳承欢膝下。”
烛火开始昏暗。康熙的身影独坐在昏暗的灯影中。“你说,朕如果下旨,弘晏会回来吗?”
八爷笑道:“那就是弘晏的选择了。我虽是阿玛,您虽是玛法,但只能猜,猜孩子会怎么选——对了,险些忘了,弘晏有写信给您。”
八爷从怀中取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虽然因为长途颠簸边角变得皱皱巴巴的了,不过因为信封包了两层,所以里面的内容还算完好。
“取灯来。”老皇帝说。
八爷亲自为康熙重新点了灯烛。
信里几乎是好几篇散文,写着弘晏在俄国的生活和对经史典籍中的一些句子的理解。
“……我指挥三百人夜袭了谢列梅捷夫家的城堡,谢列梅捷夫是俄国的一个贵族,他们的历史是这样的……总之,我在此战中射杀了五人,长途跋涉头颅肢体不好保存,就找画师画了这五人的画像给汗阿玛……
“……此战中我的一个远房堂舅,叫董鄂·福保的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城堡主楼,击杀了谢列梅捷夫的贴身侍卫。我提拔他当了百夫长。我本来担心士兵认为我徇私,只赏赐了金银财物,但结果我问了士兵和官员,他们都认为这对于福保不公。因此我自省改过。《吕氏春秋》所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大概可以用在此处……
“……阿玛出征的时候,姑姑把一支归降的蛮族交给我管理。其人语言不通,不知廉耻。孙儿曾试过如下方法……皆不奏效,仿佛如之前的管事所言,只有动辄鞭打可以约束他们。然而有一次,有两小儿被鞭打致死,孙儿于心不忍,将其妥善安葬。却不想有蛮族主动来问,人死后将去往何方。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诚不我欺……”
看了不过三页,康熙就放下了。
“他不会回来了。”老皇帝说。
八爷拿过那几页信纸,也看得很认真,嘴角带了笑。
“你没看过?”
“一直赶路,哪有时间?”八爷道,“而且这也太长了。”
“除了给朕,他还给其他人写信了吗?他额娘?他姐姐?”
“哦,就两封。还有一封给四哥的,我已经让人送去了。”
“四哥?胤禛?他给胤禛写信干嘛?”康熙原本因为困倦而想合拢的眼睛刷的睁开了。
八爷摊摊手:“不知道,我没拆。”
康熙拍了一下桌子:“你就不怕你儿子坏了事吗?”
“儿臣,进畅春园前才让人送的信,时间上来不及坏事。而且……儿臣相信弘晏的判断。”
“弘晏的判断,什么判断?”
“儿臣只能猜。我猜这孩子的判断是:万一我这个阿玛身败名裂了,汗阿玛的下一个选择是四哥。”
第436章三十七岁的盛夏
畅春园宫变当晚熬了个通宵,天亮了才昏昏沉沉睡去。康熙爷清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很久没睡过这么长这么安稳的一觉了,只觉得这觉醒来,纠缠他许久的头风缓解了不少,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又复盘起了过去的那个晚上和老八的对话,即便他已经在梦中复盘了很多遍了。
老八的立场很坚决,除非他登上皇位,甚至,得等他坐稳了皇位,否则他是不会召回弘晏和在外的三千骑兵的。显然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在大清遭遇任何不测,弘晏不仅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威胁和报复的力量。
如果康熙自己不是被威胁和报复的对象,他几乎要为这个儿子的意志坚定而拍手叫好。
就像老八说的,如果老八真因为一个太子之位,就把弘晏召回,那作为皇帝的那部分他自己肯定会失望的。然而发现孩子出息了,他作为父亲的那部分又忍不住觉得悲凉。
死前恐怕是见不到弘晏了。
不知道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那是大清未来的皇帝,是他两代之后的继承人,但他再也见不到了。
康熙忍着腰部的扭伤,费力挪动脚步。他走到罗汉榻边上,拿起了昨晚没看完的那封来自弘晏阿哥的信。借着明亮的夏日的阳光,他戴着老花眼镜,一点一点地把信读完了。
在那封长长的近似日记的信的末尾,弘晏这般写道:
“……古人言,忠孝难两全。在孙儿这儿,是对阿玛的孝,与对玛法的孝难两全。孙儿答应了阿玛要延续他的血脉,就无法在玛法跟前尽孝。然孙儿实在思念玛法,想将我在俄国的所见所思都写给您,盼望着玛法能于百忙之中抽空指点一二。
不孝孙儿弘晏顿首再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