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恶已经伏诛,其余人等,投降不杀。”说完这话,他用平静而威严的表情看着依旧没有放下刀的京郊大营士兵。
这是士兵不觉得他们的首恶已经被一拳打晕在地了。
“老十二,出来!别做懦夫!”
“老十二,你看到京城方向的烟花了吧,那不是你和阿尔松阿约定的信号吧!大势已去,不要再徒劳挣扎了!”
叛兵们的队伍突然分开,一个有些肥胖的身影走到了灯光下。正是穿着蟒袍的十二阿哥。他脸色晦暗,面部的每一块肉都好像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
“九门提督那边我也没想百分百成功。”十二阿哥说,“我朝体制,一切军队都听从圣旨调遣。”
他一开始还不敢跟康熙对视,视线盯着康熙的下巴。但随着他说话越来越流畅,他的目光逐渐上移,直至视线与康熙的视线交汇。
“九门提督手上有两万人又如何?老八在外面带着三千人又如何?圣旨从畅春园出,谁掌握了畅春园,谁就掌握了天下。
“汗阿玛,我说的对吗?”
康熙感到了一阵头晕,不是老十二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姿态让他生气,是这些天好像有太多人如此直白地跟他说话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大堆斥责儿子不孝不义卑劣丑陋的语言,但在赤裸裸的政治利益面前,这般骂人倒显得自己才是弱势的一方。
你们的人伦纲常呢?
你们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呢?
从前都是骗朕的吗?如今这些才是你们的真心话?
龙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自己鄙视规则可以,一旦旁人用了同样的思路思考问题,龙就会气的要死。老龙的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景君被唬了一跳,连忙一指点在康熙爷的穴位上,将那口气顺了出来。
“逆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赢了吧?”
“步兵营被城内牵制,京郊大营又在此。畅春园侍卫不过三百,已被尽数拿下,何处还有兵马?”
十二阿哥的话刚说完,外围突然响起喧哗之声。马蹄哒哒,脚步踏踏,密集如海浪般涌来。无数火光在黑夜中亮起。
“十、十二爷,我们被包围了?”
“这数量,从哪里冒出来的?九门提督?”
“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十二阿哥大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了地上。一支金属制成的极粗的箭矢深深扎进他的肉里,鲜血如泉涌。
一匹白色的骏马踏上清溪书屋前的石桥,很难想象在园林这种地形里有马匹能够这般行动自如。事实上,其他举着火把的都是步兵,只有眼前这个弯弓之人骑了马。
白马半身被鲜血浸染,它喷了个响鼻,得意地踏着轻巧的步子,仿佛一头在炫耀杀戮的恶魔。
“老十二,我不想杀兄弟,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你!你不是应该在俄国吗?啊!就算你跑得再快,啊!也应该在去西安的路上……”老十二伏在地上,目眦欲裂,语气里充满了混乱和恐慌,夹杂着剧痛导致的痛呼。“你是人是鬼?”
“嗖”,第二支箭扎入一名叛军头盔,直接擦着他的头皮把头盔掀飞了出去,顿时一道细细的血流从他额面正中蜿蜒而下。
八爷的表情无悲无喜,“投降不杀。”
“哐当。”“哐当哐当。”
刀具坠地的声音。
第435章三十七岁的盛夏
清溪书屋的床榻上,康熙爷以俯卧的姿势躺着。他后腰的衣服已经掀起,露出瘦得能看到几根肋骨轮廓的躯体。老年人的皮肤干燥起皱,即便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的后背上没有明显的斑点和伤痕,但依旧挡不住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衰朽的感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白惨惨的。就好像……皮肤还是完好的,里面却已经不知道是何等模样了。
一名太医跪在床边,给康熙爷揉着腰部。“眼下还没有青出,先揉开了,再上药酒。是药三分毒,暂且先不开汤药了。”能在这个时候到御前看诊的太医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才,说话自带一股平和劲儿。
康熙摆了摆手,在梁九功和太医的搀扶下缓缓坐起来,披上一件明黄色的寝衣。
视野往外扫去,地上跪了三个人。
打头的就是纳兰性德,胡子花白,但身形不见佝偻。明明比康熙小了没几岁,却明显要健康不少。康熙不由想起纳兰性德的父亲明珠就是个长寿的,活到七十八岁,四年前才去世。再想想自己的父祖,皇太极五十二岁去世,顺治爷更是短寿,自己活到如今已经六十四岁,已是胜过父祖许多。但接连遭遇多场战争和诸子争储的折磨,这好不容易闯过六十大关的生命也是如同风中残烛。
他有预感,自己应该是活不到七十岁了。
“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降罪。”纳兰性德说,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康熙的思路还停留在方才的念头上,“真羡慕明珠啊。”大约花了好几秒,他才让发散开的思绪慢慢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