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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6页)

七王爷朱佑常,封号为逸,是皇帝的胞弟。为人如同闲云野鹤,不恋权势,不在乎俗礼,是最洒脱的一个人。皇帝登基后,他若是留在京城,在身为皇帝唯一胞弟的情况下,一定会受到重用。可是他却拒绝了皇帝安排给他的差事,扬言要走遍天下,看尽世间风景。如今这是他在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回到京城来,也算是稀客了。

逸王笑着问道:“皇兄身体可好?精神可好?”

那太监笑着回答道:“好着呢,就是极为想念王爷你,总是念叨着,怕您在外面受了苦。您说您也是,在京城里享福不好吗?何必要去外面,受那些风霜苦寒呢……”

逸王薄薄的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道:“你不懂,人生在世若只是困守一方,那就算是白来这世间一趟了。”

太监道:“奴才其实也是明白一点子的,这不就是应了那句话吗?叫做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两人正说着,迎面遥遥走来了一行人。跟在一位青衣宫女身后的,是一位难得的俏佳人。即便是见识广博的逸王,一不小心将眼光移到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这位佳人的容貌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一身超脱飘逸的气质,实在是难得。只是她眉间萦绕着愁绪,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叫人见了,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两路人擦肩而过,待那佳人走得远了,逸王却还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问道:“那是皇兄的妃嫔吗?”

引路的太监说道:“不是不是,宫中没有这样相貌的妃嫔。奴才瞧着引路的人是怡兰宫的大宫女,约莫,是珍贵嫔的客人吧。”

“珍贵嫔?”

“珍贵嫔是陛下这两年最宠爱的妃嫔,进宫不过两年,就已经是一宫主位了。她的兄长在户部做事,是个干才,深得陛下信任……”

宝琴等在怡兰宫中,将近午时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黛玉。还没等她拜下去,宝琴便走过去搀扶住她的胳膊,道:“咱们姐妹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来,过来向火。”

黛玉脱下身上的银白色绣着腊梅的鹤氅,晴雯接了过去挂起来。宝琴与黛玉相携着走到暖阁里坐下,都细细的打量起对方来。黛玉瞧着宝琴穿着一身杏子红镶嵌着白狐毛边儿的衣裳,肤色如玉,气质安然,瞧着比从前稍稍还要丰润了一些,可见在宫里过得不错。头上挽着最近时兴的飞凤髻,戴着白色貂鼠卧兔儿,并一根赤金点翠蝴蝶花卉纹簪。眉眼依旧秾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宛如一朵开得最艳的牡丹,真堪称国色芳华。

第66章黛玉要和离

另一边,宝琴也在细细的打量着黛玉。一见之下,觉得她比从前还要消瘦,且十分的憔悴。那纤纤的身量,仿佛风儿一吹,便要消失无踪了。身上那青莲色的妆花绒袄裙空空荡荡的,可见她有多么的瘦弱。

黛玉微微的笑了笑,十分欣慰的说道:“见了你的面,我可就放了心了。可以看出来,你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

宝琴道:“见了你的面,我却是提起心来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黛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忽然起身朝着宝琴跪拜下去,道:“今日我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来了。请求贵嫔,帮助我和离吧。”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忙站起身来扶起黛玉,按着她的单薄肩膀让她回去坐下,嘴里说道:“你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说话。你知道,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听着宝琴的温言软语,想到她虽成了贵人却从未改变过对自己的情谊,而有些她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却悄无声息的改变了。思及此,黛玉不禁红了眼圈,哽噎着说道:“琴妹妹,还是你对我好……”

宝琴亲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青花瓷小碗来递到黛玉手里,道:“知道你要来,特地一早就吩咐宫女炖下了热热的燕窝粥。此时刚好可以入口,你且喝了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再慢慢说话。不急,若是时间晚了,你就歇在我这里,不要紧的,我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黛玉噙着一汪眼泪,拿起白瓷调羹,开始小口小口的喝起燕窝粥来。暖暖的粥水喝下去,也暖和一下冰冷的心。粥的温度正适合入口,冰糖放得也恰到好处。原本没有什么胃口的,喝了两口之后,倒是起了些食欲了。不知不觉中,一小碗粥儿,很快就见底了。

待宫女撤下残羹后,宝琴取出自己的洋红色绣白海棠花回纹锦的帕子替黛玉擦了擦唇角,而后轻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她犹记得当初,黛玉要嫁给宝玉的心是多么坚定啊!为何不到一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黛玉抿了抿唇,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说道:“紫鹃……她怀了身孕了……”

闻言,宝琴眉心一蹙,摇头叹息:“这也是预料当中的事,你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不是,心里就已经清楚她对于宝玉的觊觎了么?肯定不止发生了这一桩事吧?”

黛玉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难堪:“是的,还有袭人,她也一样,月份还跟紫鹃差不多,都是三个多月了……”她重重的吸了吸鼻子,眼泪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前些日子,袭人的身孕有些不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不小心吃了些脏东西,底下见红了……袭人口口声声暗示宝玉,是我心有不忿,动了手脚。宝玉他,竟然就相信了她的话,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她的眼泪越流越急,不由得哽噎起来,“世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他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品行,他还不了解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说明白了,让黛玉伤心绝望的事,不是紫鹃和袭人有了身孕,而是贾宝玉不信任她。

宝琴沉默了一瞬,问道:“按照大家子里面的规矩,正室夫人还没有身孕的时候,不是不能叫妾室有孕么?你们家里这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的没有规矩?老太太也不管的么?”

王夫人已然丧命,现在贾家当家做主的人,自然就只剩下了贾母一个人了。

黛玉也默然了一下,而后回答道:“如今贾家人丁凋零,老太太很是期盼宝玉能有后代。可是我婚后迟迟未孕,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我身子孱弱难以有孕。于是,老太太就准许紫鹃和袭人不必喝避子汤了,所以……”

宝琴伸手抓住黛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肌肤:“傻姑娘啊,你就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一下吗?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何必如此着急?是难以有孕,又不是不能怀孕,好好调养一下不就行了么?”

黛玉细声细气的说道:“我是瞧着,如今家中一片凄风惨雨的,老太太想要重孙子承欢膝下,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便拦阻。琴儿你还不知道吧?贾家如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琏二哥哥只顾着与平儿相好,完全不将凤姐姐看在眼里了。他恨她与二太太勾结发放印子钱包揽诉讼,致使他成了白身,发誓今生再也不会踏进凤姐姐房里一步。大嫂子带着兰儿离开了家,谁也拦不住,气得老太太差点厥过去。三妹妹整日往外面跑,毫无规矩,连到老太太面前请安都不去了。四妹妹终日闹着要出家,家里人不许,她就说要自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这样的情况下,我怎好拦阻着紫鹃和袭人,不叫她们怀孕呢?”

宝琴叹道:“你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谁又为你真心考虑了?”

宝琴着话一出,黛玉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痛楚,抱着她大哭起来。宝琴也不劝她,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让她将心里的委屈难过全部发泄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比痛哭失声更惨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世间最惨痛事,莫过于欲哭无泪。

等到黛玉终于不哭了,宝琴方才掏出手帕,慢慢的轻柔的为她擦着泪痕,轻轻的说道:“这一次哭了,以后,再也不要哭了。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流干了眼泪,也不会有人心疼的。打起精神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不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黛玉接过手帕自己擦着眼睛和脸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恍如风雨之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却美丽至极的彩虹:“也不知怎么的,今日哭了这一场之后,心胸倒是开阔了许多。似乎,有一笔债还完了一般。这感觉,真是如释重负……”

宝琴闻言心中一动,明白了点儿什么,半晌之后也笑了:“今日就不要出宫了,咱们两人好久没有见面了,不如秉烛夜谈如何?明日我便向皇上求个口谕,准你与那贾宝玉和离。若不如此,怕是够得跟他们纠缠的……你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的?我叫人替你拾掇了带出来,还有伺候你的人,有没有要带走的?如此替你都处理了,也省得你回去面对那一家子不知所谓的人。”

黛玉露出感激的神情来,思忖了一下,说道:“行礼我都收拾好了,堆在我房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古籍,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再还有便是雪雁了,王嬷嬷早已弃我而去回了家乡,唯独她,始终对我不离不弃,一直陪着我。因此,只有她一个人,是我要带走的……”

贾家的人自从离开了荣国府之后,在京城西南方向赁下了一座宅子,勉强住了下来。这座宅子自然与荣国府不能比较,逼仄得很,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虽然大家都住的不合心意,但是宝玉却是例外。他这个贾母的心肝宝贝儿,成婚之后占据了这座宅子里最大的一个院落,整日与紫鹃袭人麝月厮混在一起,靠着贾母的体己过日子。依旧是一副不知岁月艰辛的模样,虚度着光阴。贾琏等人见了,敢怒不敢言,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奉承着他了。左右现在树倒猢狲散,贾家也无利可图了,还捧着他作甚?贾宝玉也不甚在意,只有身旁有如花似玉的女儿家陪着,他便不觉得日子难过。或者,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品质?

与从前怡红院相比而显得狭窄了许多的院子里,靠墙种着几丛湘妃竹,如今盖满了白雪,枯败不堪。竹子旁边种植着一些花草,现在自然也是被冰雪覆盖着,毫无生气。花圃旁边搁着一架朱漆秋千,袭人正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白粉围墙上头伸出一截梅花枝,花朵娇艳嫣红,吐露着淡淡的芬芳。袭人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那花枝,一些积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飘洒在她红艳艳的裙袄上面。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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