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去毕架山。”
车子拐出遮打道,上了花园道。
半山上那些老洋房的红瓦屋顶在树叶后面若隐若现。
司机开着收音机,天气预报说明天有西南季风,但是不会挂风球。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我看着它们。
脑子里浮起一行字。
不是诗。不是歌词。是我爸昨晚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指着窗外跑马地的夜雾,说:
“退潮了。港口的船就能回来了。”
的士继续往上开。
毕架山的老宅在桂花树的簇拥下慢慢显出轮廓。白墙黑瓦,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服,在午前的风里轻轻摆动。
厨房的窗户开着。汤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白色的。氤氲的。像一小团还没散尽的雾。
方咏珊站在门口。
藏青色的旗袍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棉裙。头发没盘,披着。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是容貌。是站在那里的姿势。松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
“冬瓜排骨。”
她说。
“你爸以前最爱喝的。”
我接过来。瓷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红。
但我不想松开。
“怎么不进去?”
她问。
“等退潮。”
我说。
方咏珊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爱情。不全是亲情。是一种。在暴风雨里撑了二十六年伞,忽然发现雨停了的感觉。
“风停了。”
她说。
“潮也退了。”
我端着汤,跨进门槛。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还没开。但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花苞,米粒大小,一粒一粒,挤在一起。
像等着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