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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拼图(第5页)

眼眶是红的,把机器放在陈启年脚边,把耳机轻轻扣在冯昭慧左耳。

冯昭慧侧头听了一会儿,忽然用左手握紧方咏珊右手,将她拉过去和自己贴了贴额。这两个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房间里心平气和谈过的女人,同时把左手放在陈启年胸口还没干的旧泪痕上。

我跟方咏珊走出病房。何律师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嘴角翕动了两次,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家裕想见你。在氹仔。那个小庙叫菩提禅院。他说。如果罗启正不原谅他,他这辈子不下山。”

“下周。”

“什么?”

“下周我去氹仔见他。”

何律师重新戴上老花镜。

那双被镜片放大了眼白的眼睛终于不再躲闪,他看着走廊那头。程心儿推着冯昭慧的轮椅慢慢经过,冯昭慧怀里抱着一只旧暖水壶,那是当年在产房喂他喝第一口奶粉的壶。

他把档案袋里那份何家裕的绝笔信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我回到病房。

沈若琳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昨天从毕架山下来那件米白色风衣,风衣下摆还沾着旧钢琴凳底下的尘屑。

她听见脚步,转过身来。

“那卷磁带最后一段。许怀远在里面录了一句话。”

她把转录机重新倒回去,按下播放键。

嘶嘶电流声过后是许怀远,声音很轻,和他在深水埗?房里第一次对我说“这辈子跟着你值了”时的语调一样。

“老程。等你听到这卷带子,我大概已经不在香港了。沈砚山让我拔管。不是罗启正的管,是你在新加坡融资路上那根喉管。我没碰。我把雇凶钱都还了,然后把他举报我的信交给了方姨。你觉得好笑吗。我这辈子替他害你的所有计划,一个都没成功。除了心悦。”

停顿,然后一句收尾。

“她是唯一一个我自己选的。”

沈若琳把转录机关掉。

窗外跑马地马场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铺在被台风洗过的青草上,几个园丁收拾完最后一捆枯枝,正在铁闸外收工往铜锣湾方向走去。

她把米白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靠窗台边上望着对面病房里冯昭慧正把那只旧暖水壶搁在陈启年床头柜。

“你妈生你那天。启年叔在产房门口等了一整夜。他把这壶递给我妈说:昭慧,连护士都说细路仔太嫩,冻一冻可能撑不住。你抱他一下,就一下。”

冯昭慧隔着玻璃感受到若琳的凝视,向她微微点头,然后用手贴了贴自己左臂那道旧疤。

沈若琳没有回头,却把掌心覆在玻璃同一条弧线上,和冯昭慧手形重叠。

“那她当年交给你爸藏在保险柜底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遗嘱、底本、你出生证,还有什么。”

“一壶奶粉。和一张字条。”沈若琳把那封冯昭慧两小时前在浅水湾签完股权转让书时重新题写的短笺隔着门递出去。

“给你妈方咏珊。这三十多年你的奶瓶与今天所有回家的航程。”

她把窗推开一小缝,台风季末尾最后的湿润空气灌进病房。

陈启年那只左手在氧气管下方又抬了不到一厘米,然后缓慢握起指节,把冯昭慧重新放回他床头的那只旧暖水壶壶把轻轻勾住。

方咏珊把门推开从走廊回来,站在床尾左侧和我并肩。

她把昨晚被我解掉纽扣的藏青色衬衫从干洗袋取出覆椅背。

窗外跑马地落日忽然坠入冠军看台铝棚,她眼里所有余晖收作一道极细弧光。

而我继续望着对岸九龙半岛的方向。

毕架山二楼被拆空的那架旧钢琴凳底暗格里只剩最后一卷已完成转录的母带空盒,和许怀远那枚刻着H&L的戒指。正横放着等待下周二氹仔菩提禅院山门前那个还在扫天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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