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咧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左边脸颊上浅浅的酒窝。
只是现在那个酒窝旁边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你笑什么。”我把门掩上。
“笑你终于来了。”许怀远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吐一个字喉结都上下滚一次,“昨晚沈砚山的人把我从桑拿房拖出来,塞进GL8后座,一路拉到氹仔码头。那个货柜里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份担保函。担保函上的签字日期是今天,签名是你爸的名字。”
“所以你被打成这副德性。”
“不是。”许怀远把绑着绷带的右手举起来看了一眼,“打我是因为我告诉他们。这份担保函一式三份正本,其中一份在我手里,另一份。”他顿住了。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昨晚他们打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全撤了。我爬出去打车之前发现货柜里锁着一个文件柜。里面锁着的不是正本。是沈砚山自己五年来亲笔签给澳门地商会的手写信。这些信函可以证明沈氏在澳门拥有未申报的关联地皮。他把宏业的未来估值抵押给了跨境影子银行。”
我把信封打开。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沈砚山的亲笔信,抬头是澳门某地产商会会长,内容大意是用奇境科技MoonLake三期未来收益权作为抵押,换取氹仔填海区一块土地的优先开发权。
第二张纸是一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转出方是沈氏集团,接收方是一家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
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签着一个名字:罗启明。
罗启明。
昨晚那个在黑沙环老人院里坐了几十年、用一张商业罪案调查科登记表就差点掀翻沈砚山的老人,居然也出现在这份协议上。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仔细看,不是。
不是同一个人。
协议上的签字笔迹和罗启明那张案件登记表上的签字完全不一样。
罗启明我昨晚亲眼见他写字。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床头柜上写收据的时候,字体很小,很拘谨。
而这份协议上的“罗启明”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每一笔都往外甩。
“协议上签的罗启明不是住在黑沙环那个。是他胞弟。罗启正。当年明澜投资名义上的法人代表,现在人在清远一间疗养院里躺着。跟植物人差唔多。”许怀远咳了一声,嘴角的缝线裂开了一小截,渗出一滴血珠,“沈砚山用他的名字签了这份协议,因为罗启正十年前车祸之后就失去了民事行为能力。没有人能告他伪造签名。”
许怀远把绑着绷带的手放回软枕上,闭上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我帮你瞒了五年。不是对得住你。是对不住她。”
他说的她,不是冯昭慧。不是方若诗。不是方咏珊。
是沈若琳。
“昨晚在货柜里,沈砚山的人问我最后一句。许生,你知唔知罗启正还活着的签名样本在谁手上。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把我左手小拇指掰断了。”许怀远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我,“但我其实知道。”
“在哪儿。”
“在方姨手上。方若诗当年替宏业处理明澜注资的时候,保留过罗启正当年的全部财务签字样本。”许怀远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内袋,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自己那份。今早发给你。”
他把U盘放在床单上。那银色外壳还沾着血痕。
我把信封收进口袋。
罗启明那张案件登记表的重量还在另一个内袋里,隔着布料微微发硬。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的名字。罗启正。
一个躺在清远疗养院里的植物人,被沈砚山偷走名字签了几十年的合同。
而他的胞兄罗启明为了保住宏业不垮,替他们坐了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全部笔录。
“山顶医院会转你去香港养和。”我把床头的呼叫铃拉过来放在他手边,“沈砚山的人不敢在医院动手。”
“你点知。”
“因为今早何律师已经向港交所提交了暂停沈氏关联供应商的临时禁令。沈砚山现在没空管你。他在救自己的股价。”
许怀远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