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远了,隔了好几排房子。
但他知道东厢房的灯一定还亮着,他知道桂花一定还在灶房里忙活——给他热饭,给他端进去,给他递筷子。
他知道今天晚上和昨天、前天晚上一样,桂花会推开东厢房的门,会在天亮前才出来。
德贵不在家。
桂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着院门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德贵走的时候背影匆匆忙忙的,连大衣扣子都系错了一颗,嘴里说着“队里连夜盘账”,“不回来了”,脚步却快得像在逃。
他不是去盘账,她知道。
他是给他们腾地方。
他把院子空出来,把正屋空出来,把他那张铺着旧棉褥子的炕空出来,让他睡过的枕头、他盖过的被子、他每天夜里躺在那里掰着指头打算盘的地方,都空出来。
他躲到大队部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这一切都在他的算盘里。
桂花把抹布搭在灶台上,慢慢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炕上铺着那张洗得发白的旧棉褥子,褥子上放着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床是她的,一床是德贵的。
这间屋子她住了四年,这张炕她睡了四年。
德贵在这张炕上算过她的生理期,在这张炕上把她当一块地一样侍弄,在这张炕上把她按在身下,一边弄她一边说“你去找崔技术员”。
德贵说这话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忍着,把嘴唇都咬破了。
那时候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在这张炕上做任何一件她自己想做的事。
她把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她站在炕边,低头看着德贵那个枕头——枕巾上有一小块头发蹭出来的油渍,枕芯里填的是稻草,枕套磨得起了毛边。
德贵每天晚上枕着它睡觉,每天早上把它和她的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是两口子。
她忽然伸出手,把德贵的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然后和自己的枕头并排放在炕头。
两个枕头挨在一起,她的枕头是碎花布的,德贵的是蓝布的,中间那道缝很窄,但从来没有人跨过去过。
她今晚要跨过去,跨到那道缝那边。
她要让德贵最在意的东西——他在这张炕上作为男人的尊严——在她主动迎向另一个男人的时候碎得干干净净。
不是报复,是德贵自己把这一切推到这一步的。
他装醉、他躲出门、他把她往大庆屋里推——他要她在这张炕上给他怀个孩子。
那就怀,但不是他想的那个方式。
她要在这张炕上做一件她自己想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出正屋,穿过院子,站在东厢房门口。窗户亮着灯。她敲了两下门,轻轻推开了。
“德贵今晚不回来。”桂花靠在门框上说。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去大队部盘账。”
“他不是去盘账。他是给你腾地方。”桂花说完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那一眼里带着一丝挑衅,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
“跟我来。”
大庆站起来,跟着她穿过院子。
桂花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跨了进去。
大庆在门槛前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