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大庆在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道歉。
然后是桂花的声音,这回更轻了,但德贵还是听见了…“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怕我怀上不好交代?”
“操!”
德贵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居然还替他着想!
她居然担心他是不是怕不好交代!
他一个外乡人,修完水渠拍拍屁股就走了,他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怕什么?
他射外面就是不负责任!
就是白干了!
德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恨不得把杯子捏碎。
他听见桂花的声音继续飘过来,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不用怕……这几天是我的日子……不会有事的……再说,就算真有了,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担着。”
德贵闭上眼睛。
好啊,她还安慰他。
她跟他说话的语气,软得像刚磨出来的豆浆,又细又滑又甜。
她用那种语气跟崔大庆说话,跟他说“这几天是我的日子”,跟他说“你不用怕”。
德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桂花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他感动得差点掉泪。
现在他才知道,那鸡蛋是人家的,那酒是人家的,她陪他喝的那几杯,是为了把她自己灌壮胆了好去找那小子。
从头到尾,跟他德贵没有半点关系。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想再灌一口,但碗是空的。
桂花刚才收碗的时候已经把他的碗筷都收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粒花生米都没给他留。
他攥着空酒杯在黑暗里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你怎么弄外面了。”弄外面了。
白干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稀烂,嚼得满嘴都是苦的。
他听见墙那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大庆在说什么。
然后是桂花的轻轻一声笑,很短,很轻,但德贵听见了。
他的胃里翻了一下,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空酒杯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炕边,一头栽在炕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有桂花的味道。
他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盯着那片黑暗,把那道算盘重新拨了一遍…屋子给他住,炕给他睡,媳妇给他玩,饭给他吃,到头来他射外面。
德贵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
明天还得继续装醉,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只要那小子还在这个院子里,他就得天天喝、天天醉、天天把鼾声打得震天响。
可他妈的那小子光吃饭不干活。
德贵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指头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