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第一个动了,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在一家亮着粉灯的发廊门口停了一下,里面一个女人站起来给他开了门,小赵低头进去了。
老吴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狠狠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也进去了,进的是左边第三家。
大刘拍了拍杨满仓的肩膀,说了句“你别站这儿跟根电线杆似的”,自己也挑了一家推门进去了。
过了一会,那三家发廊的卷帘门哗啦一下都从里面被拉下来了。铁皮卷帘门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杨满仓没动。
他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些发廊门口转着的红蓝白灯箱,看着那些被粉红色灯光映着的玻璃门。
隔壁又有一扇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了,金属的响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他知道那门关上以后里面会发生什么。
隔壁又有一扇卷帘门拉下来了,然后又是一扇。
他站在那里,手指头攥着兜里那两百块钱,攥得钱角都皱了,汗水把钞票洇湿了一小块。
他想起了大刘在长途汽车上说的那句“到了城里哥带你出去耍耍”。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句玩笑话。
现在大刘就在那扇卷帘门后面,小赵也在,老吴也在。
杨满仓想起老吴坐在床沿上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半夜攥着小孩袜子坐在黑暗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信号不好先挂了”时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
老吴进去了。
他转身走出巷子,走到马路对面的路牙石上,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不去。
他知道这种事在工地上不是秘密,老郑说过,工棚里超过一半的人都去过。
可他不能去。
他去了对不起周小菊。
周小菊在几百里外的家里,一个人带着苗苗,一个人洗衣裳喂鸡种地,每天晚上躺在炕上等他打电话。
她送他走的那天晚上,把衣裳叠了又叠,他在她身子里灌了那么多东西,她搂着他说“你在外头好好的”。
她还在家里等着他把钱寄回去,等着他过年回家。他要是进了那扇门,以后接她电话的时候还怎么听她说苗苗今天在学校学会了几个字。
他蹲在路牙石上,看着对面的霓虹灯发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这个蹲在路边的农民工。
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推着三轮车从他面前过,车上是压扁的纸箱和空矿泉水瓶。
一个代驾司机骑着折叠电动车,后座上的客人醉醺醺地靠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从巷子口快步走过,头也不回地跑过去了。
他心里算着时间:进去多久了?五分钟?十分钟?更长?
小赵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甜得发腻,跟他对象身上那股洗衣粉的清香味完全不一样。
屋里灯光很暗,粉红色的灯泡吊在屋顶上,把什么都照得模模糊糊的。
一张窄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一张过了时的女明星海报,墙角点着一盘蚊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她看起来比他大几岁,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一件吊带裙,肩膀上两根细细的带子,锁骨露在外面。
脸上化着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头发披在肩上,发梢染过,黄不黄棕不棕的。
“帅哥,第一次来吧?”女人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响,整个屋子就跟外面隔绝了。
小赵站在门口,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嗯。”
女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