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瑞尔够强——那根三十八公分的黑蟒能将她的白虎剑鞘彻底贯穿,那具两米高的铁塔身躯能一拳击溃紫薇仙尊和广目天王。
可泰瑞尔死了。被陈舟——被这个她最看不起的、在她眼里连让她的剑鞘流一滴水都做不到的废物——一剑斩得形神俱灭。
那一剑是天帝残魂附体挥出的。
可天帝残魂,也是陈舟的一部分。
若是陈舟的意志彻底崩溃,若是他真的甘心做一条断脊之犬,天帝残魂又如何能在那具凡胎肉身上短暂苏醒?
沈清月的剑道逻辑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缝。
她忽然意识到,她奉行万年的“强者为尊”理论,在刚才那一剑面前,出现了某种她无法解释的悖论——泰瑞尔确实够强,可他的强,最终输给了陈舟心中那一点从未完全熄灭的、属于天帝真灵的微光。
而陈舟在亲手斩杀了仇敌之后,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复仇的狂喜,不是胜利的炫耀,而是问她们饿不饿。
沈清月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破碎的落地窗外洒进来,照在她那张冷艳绝伦的鹅蛋脸上,将那双狭长凤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罕见的柔和映得清晰了几分。
她看着姜晚秋抱着陈舟的头,看着陈舟像个孩子般在母亲怀里蹭着脸,看着苏媚儿蜷缩在黑灰旁、抱着黑崽悄悄抹眼泪——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可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去烧水。”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她将太素冰晶剑靠在墙角,踩着那双水晶透明丝袜包裹的修长玉腿,赤着脚走过满地的碎玻璃,走向厨房。
她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拿起被泰瑞尔用过的电热水壶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随即将水壶灌满水,按下开关,然后开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一地的瓷碗碎片——那是姜晚秋之前摔碎的造化莲子羹的残骸。
苏媚儿看着沈清月弯腰捡碗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她怀里的陈泰已经吃饱了,含着她的奶头昏昏欲睡。
苏媚儿擦了擦嘴角还挂着的泪痕,抱着孩子站起来,那九条黯淡的狐尾在身后无力地垂着。
“那个……”她走到陈舟和姜晚秋旁边,声音里难得地没有了惯常的娇媚和张扬,反而有些扭捏,“晚秋姐姐,你身子重,别老跪在地上。我……我去找点吃的。”
她将陈泰塞进姜晚秋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陈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一句道谢,也许只是一句“小舟舟你去洗把脸”——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快速地、极其轻微地,在陈舟那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头顶上。
可陈舟感受到了。
一切都没有变好。
那些伤痕,那些背叛,那些被玷污的身体和满肚子的黑种遗腹子,那些深夜里的浪叫和卑微到骨子里的绿帽屈辱——它们不可能因为泰瑞尔的死就凭空消失。
可至少,此刻。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那四个被命运蹂躏得支离破碎的人,终于不再互相伤害了。
陈舟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踉跄了两步,扶着墙稳住身子。
他模糊地看到厨房里沈清月在煮粥、苏媚儿在翻冰箱找菜,看到姜晚秋坐在软垫上抱着陈泰轻轻哼着一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的摇篮曲——
他摘下那副碎得已经快散架的黑框眼镜,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然后拖着那根还挂在脖子上的半截狗链,一步一步走向厨房。
“清月姐姐……粥里放两片造化莲子,母后怀着孩子,得补补。”
沈清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
月光从破碎的落地窗外无遮无拦地洒进来,照在那滩黑灰上,也照在厨房里那四个忙碌的身影上。
这个夜晚还很长,那些还没说出口的道歉和还没愈合的伤口,都还在等着他们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