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场合,本质上仍旧是工作。对乙方来说,球场和会议室并没有根本区别。前者考验的是分寸、眼色与姿态,后者考验的是逻辑、效率与执行。可有时候,球场上的成效,远比在会议室里面呆一天要来得快。
盛江南的网球打得极好,这在港城金融圈里不算秘密。偏偏维氏这边的两位都不爱高尔夫,于是,这场网球应酬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你最近的状态不错。”丽诺收起了文件,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说道。
盛江南抿唇笑了下,语气自然极了:“快发季度奖金了。账户余额的增长,让我的工作动力得到了显著提升。”
盛江南从来不掩她对金钱的渴望,这是丽诺从面试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不过想来也是,要不是为了钱,谁要汲汲营营在这个行当深耕呢。
丽诺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又淡了下来:“这个项目结束后,你该回新约克了。”
盛江南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并不突然。森特维尤和GS、JPM这种巨型投行不同,它在亚太地区的布局一向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港城、新加坡于它而言,更像一处战术性的落点,而非真正的业务腹地。她这两年虽然做了几个亚太项目,可从根本上说,她仍旧只是阶段性派驻。
和颐医疗与维氏制药,几乎已经给了她在港城足足一年的停留。可这一年过去以后,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回到新约克。
回到那个资源更多、平台更大、也更符合她职业上升路径的地方。
丽诺看出了她那一瞬的停顿,语气没什么起伏:“新约克到底比这里资源多。”
盛江南当然知道,她比谁都知道。
新约克意味着更大的盘子、更好的买方、更成熟的交易环境,也意味着她向上走时最需要的那一层资源和话语权。
可港城呢?
虽然一开始她的确不喜欢这个地方,更多的时间来到港城也不过是看看露希娅、看看妈妈就再次离开。但这次因为和颐医疗的项目,她在这里和陈蘅之重逢了。
港城的陈蘅之和过往记忆中的塔桥与新约克的她,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如果离开这里,她和陈蘅之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又会重蹈覆辙?还是真的就在人群中走散。
哪怕心理情绪翻覆,但盛江南却还是点了点头,没有把更多情绪放到脸上。
从丽诺那里出来以后,她去了茶水间接水。
玻璃幕墙外,是熟悉到刺眼的夏日白昼。高楼林立,车流沿着道路笔直地向前,像一条被人为驯服的河。她低头喝水时,恰好看见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路总。”盛江南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笑意。
路嘉欣显然也有些意外于在这里碰见她,但很快便想起森特维尤如今借用了世达律所的办公室,神情也就了然了。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主动道:“一起吃个午餐?”
盛江南没有拒绝,两人一道下了楼。
吃饭的地方是路嘉欣选的,一家很寻常的茶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橱窗里挂着今日套餐,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也有人低头匆匆吃饭,一切都带着港城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烟火气。
她们点了餐,边吃边聊。说的自然还是项目、客户与近来的动静。直到某一刻,路嘉欣忽然微微皱起眉,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盛江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有感觉。
那种感觉,从她今天早晨出门开始,就已经存在了。电梯原本挤得她几乎想改走楼梯,却偏偏好巧不巧,在她那层下去了好几个人,刚好空出她能忍受的站位;走进地铁站时,她的视线边缘总有几个不远不近的身影;此刻她与路嘉欣坐在茶餐厅里,余光一扫,也能看见有人不动声色地落座在不远处。
陈家的内斗到了一定的程度,陈蘅之谨慎的个性自然会派人过来,并且陈蘅之也自然地承认过了,这是她完全能够接受的事情。但路嘉欣并不知道。
她轻轻用指节敲了下杯壁,冰水沿着玻璃内侧滑落,凝成一线透明的痕迹。片刻后,她唇角淡淡勾了一下,语气平静:“是Hollis的人。”
反正路嘉欣知道她和陈蘅之的事情,她也知道对方和陆仲希的事情,到这个程度,再遮掩反倒显得没意思。
路嘉欣闻言,眉梢轻轻一扬,笑了下:“Sybil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应该适应吗?其实不应该,毕竟被人看着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行为。但想到这些人是陈蘅之专门派过来的,盛江南心里那点不自在,反倒被一种更奇异、更隐秘的安稳悄悄压了下去。
陈蘅之在乎她,所以才会派人来保护她。
而盛江南喜欢陈蘅之在乎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下午的时候,盛江南与丽诺到了妇解会,她换上了久违的运动装,一改在办公室时的规整与谨慎,整个人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