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对着月亮骂人的那股利落劲儿,此刻全收了,人也静了。
过了半晌,她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平平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咱俩新婚后,有过约法三章吧。”
李翊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顿。
“人前当好夫妻,私底下各过各的。”墨云岫替他往下说,“你的事我不问,我的事你不管。这是当日说好的,白纸黑字,谁也别赖。”
她把碗搁回膝上,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眼神冷冷的,却出奇地平静。
“既这么着,你的事,凭什么要连累到我头上?”
李翊一时没有答话。
夜风从檐角穿过来,掀了掀他肩上的衣料。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驳。
她说得在理,这事本与她无关,是他自己在暗处下的棋,落子的时候没算着她,收局的时候却把她搁在了台面上。
她这一问,问得他无话可应。
两个人都沉默了。
四下只剩虫声,一声接着一声。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可坐在这屋顶上的,不过是两个被一纸婚书拴在一处的陌路人罢了。
什么夫妻同心、什么琴瑟和鸣,白日里在旁人面前演得那样像,此刻隔着半尺的距离,却连话都接不上一句。
半晌,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了。
“是我错了。”他说,“对不住。”
墨云岫没应声。
他握着那只空碗,看了会儿月亮,忽地像卸下什么似的,声音低了些,也松了些。
“你我二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他坦然道,“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我自己选的。是有人在后头推着,一步一步,推到今天。北曜要一个十年安宁,云阳要一个边关安稳,一拍即合,各取所需。这桩联姻换来的,就是十年不战。”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到没什么可辩的。
“我知道。”墨云岫竟也答得爽快,大大方方地认了,“我也不喜欢你。你我也没什么夫妻之实,你睡你的西院,我住我的东院,清清楚楚。联姻罢了,又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故剑情深。你那些话,不必拿来哄我,我也不稀罕听。”
她说着,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李翊也抬手喝了几口,放下碗,接着往下说,语气仍是那样平,却字字清楚。
“话说到这儿,我就再说明白些。”他看着月亮,不看她,“关起门来,你我各不相干。可出了这扇门,咱们必须是一条心。你我代表的都是燕王府,我护着你,不是护你这个人,是护王府的脸面。今日替你出头,也是这个道理。贵妃当着满院子的人折辱你,就是折辱燕王府。我若不还她一嘴,往后这府里的脸面,还怎么立在京里?”
墨云岫“哦”了一声,端着碗,慢悠悠地点了下头。
“这个我懂。”她说,“凡是对外的体面,与外头人打交道的事,我自然会配合你。该演夫妻的时候,我不含糊。这点数,我还是有的。”
她说完,又灌了一口酒,辣劲儿冲上来,眯了眯眼,抬头去看那轮月亮,一时没再说话。
李翊看着她,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人捧一只碗,各看各的月亮。
夜风一遍一遍地吹过屋脊,把檐下那几串风铃吹得叮叮响,檐角的影子在绿瓦上轻轻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