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看着那只眼眶,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往日里他看她,多是公事公办的一个摆设,一个北曜送来的活招牌。
两人同进同出,不过是为着做给人看。
可这一回,看她一个素来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有低着头说不出一句的时候,那点分明不该有的同情,竟从心底深处一闪而过。
像雪地里一缕极淡的日头,转瞬就没了。
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语气反倒缓了些。
“云岫是北曜来的。”他道,“北曜的国情,与咱们这儿不同;北曜的风土,也跟京里两样。他们那地方,女子纵马、饮酒、翻山越岭,读不读书,从没有定数。她嫁过来时日短,一时半刻,学不来京里的规矩,也是有的。读书一事,不必强求。”
他顿了顿,举了举手中的酒。
“横竖她如今是燕王妃。”他说,“她想读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不想读,也没人能逼她。全看她自己的意愿罢了。娘娘是长辈,疼爱晚辈的心,我省得。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勉强不得。”
他说完,一仰头,把杯中酒饮尽了。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既替墨云岫把路铺了,又没明着驳了贵妃的脸。可那一层意思,满座的人都听得出来。
席上静了片刻,随即有人点头。
德妃放下茶盏,眼风往贵妃那边掠过一遭,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偎在怀里的九皇子道:“贵妃娘娘今儿喝得多了,一会儿你千万别往她跟前去闹,仔细挨说。”
李珏正啃着蒸鹅,满嘴油光,闻言忙不迭地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乖觉得很。
另一头,李瑜却坐不住了。
他方才一直没作声,酒却喝得比谁都急。
眼看着自家母妃一句接一句地吐话,他脸上早挂不住,只是碍着众人在座,不好当面去拦。
这会儿听李翊把话挑明,满席人面色各异,他再也按捺不住,忙起身离席,快步走到萧贵妃身旁,一拱手。
“诸位,”他赔着笑,声音里发虚,“母妃今日高兴,多饮了几盏,说了些胡话,诸位莫要放在心上。我且扶她回去,醒醒酒——你们接着喝,接着喝。”
说着,他便伸手去搀萧贵妃。
萧贵妃本还僵着不动,被他这一拉,倒像是寻着了台阶。
她也不推拒,顺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由着他半扶半架着往外走。
起身的当口,她始终没再看李翊一眼,脖颈却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李瑜搀着她出了六乐宫,转过回廊,离了众人的眼。
夜风一吹,萧贵妃脚下一个踉跄,方才在席上硬撑着的那口气,登时散了。
她伏在李瑜的臂上,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一手攥着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老大……老大那个人不是东西……好好的姻缘,硬生生给拆散了……我的小小……我的小小啊……”
李瑜架着自家母妃,一步一挪,脸上臊得通红。
这般当着满宫下人,一路走一路嚎的,实在少见。
他低头看着母妃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又气又无奈,忍不住低声咕哝:“好母妃,您要骂,也等进了屋子再骂不成。”
萧贵妃哪里听得进去,只搂着他的胳膊,哭得更凶。
转过一道月洞门,四下无人。李瑜四下瞥了一眼,忽地停下脚,也不再多劝,只低头凑过去,堵住了那张哭声。
萧贵妃被他这么一吻,起先还挣了两下,手在他胸前胡乱推搡。
片刻工夫,那挣动便软了下来,哭声也渐渐止了,只剩些细碎的气音,散在夜风里。
方才那满肚子的怨毒、羞恼、恨意,倒像是被这一吻压了下去,人安分了许多,只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由着他搀着,往寝殿那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