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提醒我眼前这个人是谁,他对我做过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让我对自己做了什么),我有多恨他。
这份恨意是真实的,沉重的。
但是,那和这是两回事吧。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小声说。
恨意是精神层面的,是关乎尊严和胜负的。
而现在,是物理层面的,是关于伤口和治疗的。
不能混为一谈。
毕竟他受伤了。
对受伤的人落井下石,不是高贵之人该做的事。
上官家的家训里,虽然没有明确写着这一条,但“持身以正,待人以宽”总是被反复提及。
真正的强者,不会欺凌弱者,即使是敌人。
这是风骨。
noblesseoblige(贵族义务)。
这个法语词汇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拥有特权者,对社会负有义务。
那么,对眼前这个受伤的、需要帮助的“弱者”(尽管我恨他),我是否也负有一种道德上的义务?
哪怕只是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的帮助?
……对,身为尊贵上官家一员的我,在这里施舍于他,没有任何错。
这不是妥协,不是屈服,而是更高层次的、基于自身修养和道德准则的行为。
我在俯视他,我在施舍他。
主动权在我。
他是敌人这一点没错。
但是,即使是敌人,击垮受伤者也没有意义。
那胜之不武,会玷污胜利的纯度。
我要的是一场公平(或者说,在我主导下的公平)的较量,在他状态完好时,用智慧和力量(或者权势)将他彻底击败。
那样带来的满足感,才是真实的、酣畅淋漓的。
谦信公(注:指日本战国时期上杉谦信,有“送盐给敌”的典故)不也给憎恨的武田军送盐了吗?
这段历史故事忽然变得无比贴切。
伟大的武士,即使在战争中,也保持着自己的骄傲和道义。
给敌人送盐,不是软弱,而是强大和自信的体现。
我此刻的行为,不正与之类似吗?
不在对方万全的状态下击垮,就没有意义。
是的,必须是万全状态。
所以,帮他处理这个小伤口,让他恢复,然后我再……思绪在这里顺畅地滑行,为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构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理由。
这个理由如此正当,如此高尚,几乎让我自己都相信了。
——对,这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是为了治疗……
这么想着,用双手抓住了他晃动的手,让它停下。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略带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