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袖子包着手指,从上面取出一本。
倒不是嫌脏,何况也不脏。只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是谨慎为妙。
她先前听关曦说过,西南那边有一门派,有好些失传的武学秘术,他们的藏经阁里,珍藏着许多秘籍。为防有人偷偷潜入偷学,每一本书上面都撒了药粉,虽不是什么顷刻毙命的毒药,却也十分折磨人。
这些书看上去应该是挺重要的,不然不会摆放在祠堂里。
薛湜将抽出来的一本书摊开在书架上,另外一只手捂住口鼻,翻阅了起来。
这些书尘封太久,隔着布料都能隐约闻见一股淡淡的霉味,内页的侧面都起了毛边,边角又细又软,应该是频繁翻动导致的。
看了几页,薛湜就将捂住口鼻的那只手放下了,这并不是什么武学秘辛,而是一本日志。薛湜草草掠过几眼,转身又从架子上每一层抽出几本,都无例外。
她回头看向其余几位,大家都面面相觑。如此浩大的工程,并且和先祖像放置在一起,居然只是一些日志。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留一个人去找出去的路,另外三人则试试能不能从这些日志里找到什么关于这个域的线索。
找出路的任务毫无疑问地落在了白肃身上,因为易承简并不放心薛湜鉴光二人单独行动。
薛湜也没放在心上,她分到了面前的这三面书墙,先是在这些墙前踱步,抽看了几本,摸清排序之后,才逐一从上往下快速浏览。
但她不是过青林,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每一本都只能急速过一遍,留意一些较为奇怪的地方。好在这些日志虽然每一本都比较厚,但大多数内页上的内容极少,就是寥寥几句话。
鉴光在对面有些叫苦不迭,“我都搞不懂这日志,记录的那天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
局外人乍听之下恐怕还难以理解鉴光的意思。但薛湜和易承简已经读完了一大半,很快就知道鉴光在表达什么。
这些日志,基本上是每隔三日记录一次。题头自然是年月,而后正文的第一句话,基本上都是两个字——无事。但写完无事过后,又在后面接上了对于这几天的补充。
这些补充,一般都是和族内事宜相关,从族间长老会决议到房屋修建维护,都会有记录,但都很精简。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这些林族人居然就这样一直蜗居在这一片石滩之上,鲜少和外界产生交集,就算有必须的事宜,也是由专人进行对接,且每一次的对接,事无巨细都会一一列示,甚至还会事责定位到每一个具体的人。
他们仿佛对于这件事格外谨慎。
但此事也有例外。薛湜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日志,她观察到,除了林族内自己人,还有三类人没有被他们归为外人,尽管接触不多,但从日志上可以看出,他们四大家族应当是世交,其中渊源应该也十分久远。
日志当中对其余三个家族的人描述不多,甚至出现时也只是代称,连带着林氏一族一起,用五行来代指。其中,“土”应该代指的就是贺氏。
日志当中记载,石壁和机关全都是“土”一手建造,加上刚进域的时候长老所述,薛湜他们是来修缮机关的“贺氏”。剩下两族,一个是主管超度祭祀的“水”,还有一个就是负责炼器的“金”。但奇怪的一点是,薛湜又接连翻看了好几本,金水土都出现过,却唯独没有记载过火。
还是说根本没有火这一族,又或者是这一族早就断了?
抱着这个疑问,薛湜迅速阅读完剩下的日志,和易承简鉴光两人凑在一起,把这些东西集合再梳理。
这些事录较为纷杂,横跨两百余年,薛湜他们只能顺着时间线梳理,将一些重要的事件拎出来。
林氏一族是二百七十年前来到这一片石滩上的。当时这里还不是石滩,这里还保留着宝庆青峰连绵,草木葳蕤的地貌,这块洼地四面环山,基本不与外界接壤,加上林氏一族刚到此处落脚,就加上了法阵封印,更加与世隔绝。
然而关于林族一脉是从哪里来,为何而来,日志里并无交代。好像在撰写日志的人看来,这种种前文都无须赘述,或许是觉得这不重要,又或许是默认后来人已经了解这些前尘往事。
他们在此地开垦田地,落基建屋,自给自足。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总角儿童,皆是随遇而安。
但好景不长,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自此,这片沃土就变成了现在的石滩。
那是开始于二百三十年以前的一个夏季。
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有人跌跌撞撞撞开了长老的议事厅,有人失踪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族内开始频频有小孩失踪,起初只是一两个,而到后面却越来越多,几乎一半的人家都有孩童不见了。消失的时间和地点也十分蹊跷,有在水井边打水,回头一看孩子就不见了的;也有在山林捡柴,柴禾还在原地,孩子却没了的;甚至也有起夜时推开孩子房门,却发现床铺上空空如也的。
族内设了阵法,无论怎样,孩子们都无法通过结界去到外面。于是举族上下将这里的每一处都仔仔细细搜寻,寻了三天三夜,一个孩子也没找到。
大人急的急,哭的哭,一族人就这样乱成一锅沸粥。
接着一年过去了,逐渐有人开始接受孩子找不回来的事实,在西面的山坡上一点点刨小土坑,将孩子生前的衣物放置进去,掩上土,立了衣冠冢,跟前连一块木牌都没有插,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小土包。
西山上的土包越来越多,远远望去,大片大片的苍翠之间,那些褐色的泥土色显得格外扎眼。但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就像一阵风,将花种草籽吹到小坟包,又将霜雪吹到父母的双鬓。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能这样渐渐被遗忘,成为一根扎在族人心口的软刺。然而不成想,这些只是噩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