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低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银发垂在肩侧,发梢的蓝光因为紧张而微微变亮。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衣领上,没拿开,指尖隔着布料碰着那个小齿轮,好像在确认它系紧了没有。
他想说不用,说你自己戴着,说我不需要一个小齿轮保护我。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干净的、像两块紫水晶的眼睛——那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就一个字。苏眠夜的瞳孔里,指针快了半拍。
她收回手,退开一步,低头检查他的装备——封泥、短刀、时间刃、铜丝、凝丹,一样一样确认。她检查得很仔细,比他自己检查得还仔细,连他袖口一颗松了的扣子都被她发现了,她从针线筐里找出线,给他钉扣子。
她钉扣子的动作不像修表那么熟练——针脚有点歪,线也拉得不够紧,但很结实。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头给自己钉扣子,银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她时不时吹一下手指——针扎到了。
"别扎了,我自己来。"
"马上好。"她头也不抬,"你钉的扣子歪。"
"我什么时候钉过扣子。"
"你上衣第三颗扣子是你自己钉的。歪了十五度。"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第三颗扣子确实是歪的,他一直没注意。他没说话,任由她钉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她看阿雀做过这个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胸口,检查了一下所有扣子,确认没有松的,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像在审视一件刚刚组装好的钟表。
"行了。"她说,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
天亮了。
灰黄色的光从牛皮纸窗户缝里漏进来,把油灯的光冲淡了。老郑也醒了,坐起来抹了一把脸,看到陆沉全副武装地站在屋里,苏眠夜在帮他检查装备,他没说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酒壶灌了一口。
"吃点东西。"老郑说,"灶上有粥。"
陆沉没胃口,但他还是喝了一碗粥。苏眠夜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她跟往常一样假装喝,实际上一口没动——但今天她多喝了两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柳烟是辰时来的。
她换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头发束在帽子里,脸上抹了灰,乍一看跟第五街区的拾荒者没什么区别。她的左臂还是不太灵活,但右手稳稳地别着一把短刀。
"暗道我确认过了,通的。"她说,"我在第三个拐角留了记号,从枯井进去数三十步就能看到。巡逻队的时间我又摸了一遍,子时三刻换班,换班间隙有大概二十秒的空当——那个窗口比赵衡之给的时间更准。"
"二十秒够了。"陆沉说。
"还有——"柳烟犹豫了一下,"时针今天状态不好。我安插在里面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他昨天在练功的时候出了岔子,时间场不稳,咳了血。"
陆沉和老郑对视了一眼。
"消息可靠?"老郑问。
"可靠。那个人跟了我三年,我用命担保。"
"出了什么岔子?"
"不知道。但一个刻级强者练功出岔子咳血,不是小问题。"柳烟看着陆沉,"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他不是巅峰状态,你的胜算能多一分。"
陆沉点了点头。他没觉得庆幸——战场上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是陷阱,但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了。
白天过得很慢。
陆沉没有再训练,也没有再看地图——该记的都记了,再看反而会乱。他坐在桌边,把时间刃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反复了几十次,找手感。苏眠夜坐在他对面擦她的铜棍——她自己做的那三根短铜棍,她擦得锃亮,棍身上一点灰烬都没有。
老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卤肉和一瓶好酒——不是他平时喝的劣酒,是第五街区最好的烧刀子,一瓶要三十时间币。
"干什么?"陆沉问。
"送行酒。"老郑把酒往桌上一放,"今天吃点好的。明天——不管成不成,今天先吃顿好的。"
他把卤肉切开,分成四份——阿雀那份留着,等她回来吃。陆沉吃了两块肉,喝了一口酒。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需要这点热度。苏眠夜不吃肉也不喝酒,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瞳孔里的指针慢悠悠地转。
"丫头,你也吃点。"老郑撕了一块肉递过去。
"我不吃人类食物。"
"今天不一样。"老郑说,"今天是送行酒,不喝不吃不吉利。"
苏眠夜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陆沉。陆沉点了点头。她接过肉,咬了一小口——指甲盖那么大,嚼了嚼,咽下去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适应那种陌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