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的师父教你修钟。"
"嗯。"
"那他有没有教你——"她想了想,在找合适的词,"怎样不害怕?"
陆沉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颗深紫色的水晶,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很慢。她的表情很平静——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平静——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像一只钟在走。
"他没教过我不害怕。"陆沉说,"他教过我——害怕的时候手别抖。"
"手不抖就不害怕了?"
"不是。手不抖是因为你练得多了,怕归怕,手知道该干什么。"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看着她,"你害怕了?"
苏眠夜想了想。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体内搜寻那种叫做"害怕"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说,"我的指针在加速。在永夜区碰到时犬的时候没有这么快。"
"那就是怕了。"
"怕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陆沉说,"怕说明你不想死。不想死才能活下来。"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也存进了某个地方。她站起来,走到他铺边,把他的薄褥子展平——她每天晚上都帮他展褥子,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然后她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墙,跟平时一样。
"睡觉。"她说。
"我说了我再看——"
"明天还有一天。"她说,"你今晚不睡觉,明天状态不好,封泥会废,出刀会慢,反应会迟。你说的,怕归怕,手要稳。手稳的前提是睡够。"
陆沉看着她。她在引用他的话来反驳他,用得恰到好处。
他没再坚持。他躺下来,把短刀放在枕边,时间刃别在腰后——和衣而睡,这是末世的习惯。苏眠夜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银发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蓝光。
"你也睡。"他说。
"我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躺下来。"
她愣了一下。她平时都是坐着靠在墙上睡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不习惯躺平,好像躺平了就会沉到什么地方去。但今晚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的地铺上——老郑给她铺的,她平时很少用——慢慢躺了下来。
她躺得很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摆正的雕像。呼吸浅而长,间隔很久。
陆沉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银发散在枕头上,发梢的蓝光一明一暗。
"陆沉。"她忽然说,眼睛没睁开。
"嗯。"
"手别抖。"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没让它变成笑——但嘴角确实往上抬了一点。
"嗯。"他说,"你也是。"
她没回答。她的呼吸更慢了,瞳孔里的指针在眼皮底下转得极慢极慢,像一只走得很稳的钟。
他闭上眼。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