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昨天对过时的,跟钟塔报时钟差不了两秒。"
她点了点头,把怀表合上,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里——跟那枚铜齿轮、跟老郑给的铜铃铛放在一起。口袋沉甸甸的,都是她的东西。她的手按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在确认那些东西都在。
"我有名字了。"她说,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重量。
"嗯。"
"我有表了。"
"嗯。"
"我有修钟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是笑。她现在笑起来有弧度了,不是铃铛似的大笑,是很小很小的笑,像钟面上的秒针轻轻跳过一格,像一朵花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开了一瓣。
陆沉看着她笑,嘴角也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的松快了不少。
"走吧。"他说,"回去。"
他们继续往回走,穿过第五街区灰黄色的天光,穿过飘着灰烬的窄巷,穿过那些卖热汤的、卖硬饼的、骂街的、赌骰子的、活得粗糙但活得用力的人群。老郑在前面哼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哼得快活。
苏眠夜走在陆沉旁边,口袋里那只怀表贴着她的腿,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准,每一声都稳,跟她胸腔里那颗心跳同一个节奏,跟陆沉的脚步同一个节奏。
七十年了。她在永夜区的黑暗里一个人走了七十年,没有名字、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像一口被遗忘在深渊里的钟,被灰尘埋着,被时间冻着,走不动,也没人来修。
然后他来了。
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大人物,就是一个三秒修钟人,话少、毒舌、嫌麻烦、手上全是茧子、折寿折了快十年、喝劣酒、抽劣烟、笑起来不好看、说不出好听话。
但他给她水,给她名字,给她热汤,给她靴子穿,给她墨镜挡眼睛,给她一盏油灯在暗夜里亮着,给她一个口袋里沉甸甸的怀表,给她一只永远在修、永远不会放弃她的手。
他是她七年前选的人,七年后来修她了。
老郑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苏眠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拉住了陆沉的袖子——不是抓,是轻轻捏着,像在第七街区她第一次跟他出门那样。陆沉没甩开,也没回头看,就那么让她捏着,继续往前走。
老郑嘿嘿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哼他的跑调曲子。
灰黄色的天上没有太阳,但天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是暖的。
远处钟塔尖顶的冷白色刺还扎在云里,但它扎不到这里——至少今天扎不到。今天这一小段路,这三个人,这点手里的暖意和口袋里的滴答声,是他们自己的。
命是什么?老郑说她选了他。他说他不认命,但如果命是她,他认。
三秒够不够修一口七十年的钟?不知道。但三秒够一个人做出选择。七年前他选择伸手,七年后他选择不放手。这就够了。
他修了半辈子钟,修过好的、坏的、快的、慢的、走歪的、停摆的。最后这口钟是她。他会修好的。
一定。
他们的背影转过巷口,消失在第五街区的人群里。风卷着灰烬落下来,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落在老郑哼着的老歌里,落在苏眠夜口袋里那只怀表的滴答声里。
滴答。
滴答。
滴答。
时间在走。钟在走。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