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丫头,不是你。"
苏眠夜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就够了。她没问"那他为什么要杀我",她知道为什么——人相信什么,就会为什么去杀人。顾时衍相信是她杀了他妹妹,所以他要杀她。这是人的逻辑,她现在慢慢懂了。
陆沉把封泥刀收进鞘里,刀刃擦过皮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抬头看老郑。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活干。"
老郑"哼"了一声,重新在木箱上躺下来,把外套往身上一裹。这次他没马上打呼噜,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陆沉。"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林晚当年把你推出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郑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说:老郑,这小子是个修钟的好苗子。他能修好那口钟。"
陆沉没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慢慢松开。
"我以前不信。"老郑说,"你那时候十六岁,愣头青一个,连封泥都和不匀。现在我信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信。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一会儿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地下室里又安静了。油灯的火苗晃着,把苏眠夜修好的那只旧钟的影子投在墙上,钟摆一来一回,滴答、滴答、滴答,声音稳得像一颗心脏在跳。
苏眠夜从木箱上滑下来,走到陆沉身边坐下。她没靠他肩膀——她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时候需要一点空间。她坐在他旁边,把那只修好的旧钟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钟面朝上,秒针一格一格跳。
"陆沉。"她说。
"嗯。"
"老郑说你能修好那口钟。"
"嗯。"
"那口钟是我吗。"
陆沉转过头看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她的紫色瞳孔里映着那点黄豆大的火苗,银蓝色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转着,跟地上那只旧钟的秒针同一个节奏。
他看了她很久。
"是。"他说。
苏眠夜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那你修吧。"她说,"我让你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像说"我让你看"、"我让你碰"一样自然。但陆沉听出了里面别的东西——不是服从,不是依赖,是一种比那些都重的东西。是信任。她把自己这口走了七十年、走得歪歪斜斜、快要停摆的钟,交到他手里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放心"。他不擅长说那种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在第七街区时暖了一点。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指,扣得不紧,但是扣住了。
地上的旧钟滴答滴答走。老郑在墙角打呼噜。阿雀在梦里咂嘴。柳烟在巷口把风。第五街区的夜在头顶上沉睡着,灰烬落下来,打在通气孔上,沙沙的。
陆沉握着她的手,坐在油灯旁边,坐了很久。
七年前林晚把他从永夜区推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下来了。他以为是运气,以为是命大,以为是林晚把她那份活命的机会给了他。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也许不是运气。也许他能活着出来,就是为了修这口钟。修她这口钟。
三秒够不够,他不知道。四秒够不够,他也不知道。但他会一直修,修到刻度烧干、修到寿命折尽、修到他这把骨头化成灰为止。
这是他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