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病房里垂头丧气的两个小学生,夜雾和美不经有些失笑。
但是她心底一直有隐隐的不安,主要是源于……对夜雾铃世的担忧。自己的孩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虽然心里很有自己的主见,但往往不愿告知他人。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又回忆起了还在长野时,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夜雾铃世这段时间在频繁借阅内科学相关的书籍,不断尝试在构筑摹身的时候将疾病方面的概念一并去除;事实上她现在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了。
其实很简单……很简单。
和以往使用术式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就可以重新“获得”一个健康的“母亲”。
不得不承认,对于任何一位病人家属来说,这都会是一个非常具有诱惑力的选项。夜雾铃世每次来医院,都会见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永远有人步履匆匆,满面的愁容;或者等候在诊室外掩面痛哭,路过身边听到啜泣中夹杂着不成句的质问,“为什么……”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而又麻木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医院是最能意识到人的脆弱、和生命的珍贵的地方。
夜雾铃世还记得第一次和母亲、祖母来医院的时候的感受。妈妈来给祖母开药,同时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家,便也带了出来。具体的情况已然记不太清,但是那种印象却深深地刻印在了她的心中,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和或是麻木、或是歇斯底里的人,缴费打印纸张的声音,药盒晃动的声响,还有比外面更容易见到的“怪物”。
但是于她的术式而言,生命似乎又显得很廉价。
把摹身当“摔炮”用并不只是一个比喻。大部分低等级的咒灵都没什么脑子,夜雾铃世能做出最有人性的行为也不过是只把自己的摹身拿来当摔炮,毕竟让熟人去死——哪怕只是自己复制出来的——还是有些过于有挑战性了。
她的术式并没有什么能卡bug的漏洞,复制出来的自己不像她本人一样拥有术式,充其量只能使用一点咒力。此外,一个本体只能同时拥有一个摹身,所以不存在无穷无尽复制下去的可能,这些都是她在逐渐摸索自己术式的使用过程中发现的。
生命到底价值几何……或许这是属于夜雾铃世必须理解透彻的课题之一。
……
夜雾铃世再一次去窗口缴费的时候,又遇到了那对略有眼熟的爷孙。
能够眼熟完全得益于那特殊的发色。小学生应该不会染发……那大概是天生的?夜雾铃世瞥过粉发的男孩,感觉有点微妙,不过也没有多作想法。
入冬后的天气对于病人来说算不得友好。和美的病床靠窗,窗帘大多数时候只拉一半,她说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夜雾铃世显而易见地忙碌了起来,在高专和医院两头跑。将近年底,医生找她谈了一次。
“患者的肾功能指标在持续下降,药物控制的效果不如预期,可能需要开始考虑透析,但是生活质量受到影响是必然的,家属可以谨慎考虑一下。”
“……大概还有多长时间?”感受到了医生的言下之意,夜雾铃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问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不考虑透析的话……大概半年多,不到一年。”
“我明白了,谢谢您。”
……
临近新年,天空虽然晴朗,但阳光的温度很低,照射在身上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清澈冷冽。外面的节日氛围似乎传不进医院,尤其是住院部。夜雾铃世眯了眯眼,一直以来在脑中隐隐盘旋的想法此刻越发清晰。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在长野的老房子里,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花,她说,“不要因为拥有可以达到目的的能力,就轻易地跨越生与死的那条界线。”
那时候夜雾铃世还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她又想起来很久以前一直没看完的书。都说,遗失才是抵达的唯一途径;但是明明有能力可以不用失去,为什么还要接受离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做到的事她很清楚,但是就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在迟疑。
……她只是忍不住一直在询问自己,这样真的能算得上是避免了失去吗?
仙台冬日的风灌过来,从围巾的缝隙灌入。夜雾铃世放空思绪,广濑川的水面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她靠在河岸边的栏杆上,水面上的倒影模糊不清,被水流拉长又复原,像是另一个自己在注视着她。
……
年后,仙台下了几场雪,不算大,但断断续续地飘了好几天。医院出具夜雾和美的死亡诊断书的那天,外面又开始慢慢地积雪。夜雾铃世去了区役所,办完死亡登记,领到火葬许可证。一切手续和流程都处理完之后,她又回了一趟长野。仙台的东西都收拾完后,也没有再回来的必要,需要带走的也不算多。
长野的房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了。夜雾铃世站在门前,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推开门,屋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陈旧的、被阳光晒过的灰尘气味,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她几乎是依靠本能开始收拾房子,打扫卫生。桌上的浮灰擦去,就好像主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边路面的边角残留着灰扑扑的积雪,街道两旁的树枝还是光秃秃的,积雪融化的水痕在地面上蜿蜒流出一条细细的线。
眼泪滴落在刚被擦拭过的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晕染出不规则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