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难道不该稍许问候她一声么,或者透露一点他的消息也好。阿俏焦灼地走到窗口,烦闷地望着楼下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时令已过,如今天气已经冷下来,非但没有香气,连叶都落了。
小凡拍着手说:“三小姐,您头上这只发夹,好像比没碎之前更漂亮了。对了,您上回不还说过这发夹怕蛀的么,眼下用金子这么一镶,是不是就不怕了?”
一言提醒了阿俏,阿俏赶紧回到自己的妆镜台跟前,将那字条反过来,果然见到背后有细细的小字,却是《诗》里的话,“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八个字。
这是《诗三百》的开头一篇,阿俏自小就听外祖父念过。这时想起诗中的怀人之意,不觉怔怔出神,终是有一股缠绵之意涌上心头。
小凡在后面瞥见,一时傻眼,八个字里头,她只认得一个,“反、反……”
“三小姐,人家这么神神秘秘地送来,不会是想拉上你跟着一起造反!”小凡凑在阿俏耳边,紧张地说。
这话破坏了所有的气氛和情绪,阿俏忍俊不禁又哭笑不得,一转脸看见小凡一脸严肃,认认真真地说:“本省的长官听上去人不坏,咱们家自从安在省城,已经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十多年了。三小姐你可不能听什么人撺掇,去反……反什么。”
小凡说得义正词严,阿俏却已经笑倒在自己榻上,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给小凡讲了那八个字的意思,小凡拖长了声音“哦”的一声,说:“辗转反侧,原来就是睡不着么!这我明白,人家心里头有小姐你,偏生又见不着,所以就睡不着啦……”
阿俏啐了一口这不省心的丫头,严令她保守秘密,这才自己坐在榻上慢慢地开始盘算:沈谦来信,要她的酱园再想办法支持十日。按照每天走的这些流水算下来,存货够是够的,可是一个月之后要交给孙特派员去送展的那些东西,就真的不够了。仅凭余叔余婶儿,哪怕再加上自己和小凡,几个人一起加班加点,也来不及赶那一批货出来,而且盐都被当成“赠品”给赠出去了,回头酱园里只剩黄豆,就算是想酿酱油,腌酱菜,也做不出来啊!
可是,难道眼看着城里的人心因为缺了这么一点点盐,因此开始乱起来?
小凡说得不假,本省在沈厚治下,十余年间未曾经历动荡,因此人人安居乐业,她阮家的席面,酱园的生意也是因此才好起来的。
但是要她放弃参加“万国博览会”的机会……
放弃便放弃,阿俏这么想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省的局面能保持稳定,自然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立时坦然了。待到白天忙完,阿俏累得瘫倒在榻上,她一点儿也不“辗转反侧”,一沾枕头就睡着,连阮清瑶回来的时候巷口有汽车喇叭声,她也没听见。
第二天,阮清瑶中午才起来,正巧遇见阿俏回来取东西,拉着妹妹连声抱怨,说他们“沙龙”现在越来越不好玩了。周逸云是绝足不来了,计宜民要在医院值夜班,上官文栋经常连夜赶稿子,沈家那哥儿俩别提了,如今连黄静枫都不出现了,“黎明沙龙”就那么几个人,大家意兴阑珊,真的玩儿不到“黎明”了。
阿俏听见黄静枫的名字,冷淡地抬抬嘴角:黄静枫如果还有脸在人前出现,那她也真是服了她。
“二姐啊,我还忙着,你先自己去厨房找点儿东西吃啊!”阿俏看见阮清瑶一副宿醉未消的样子,扬扬手,叫了小禾过来,嘱咐几句,自己匆匆出门。
她今天约了赵立人谈玻璃罐头的事儿。
赶到酱园的时候,赵立人已经坐在外头那张桌子旁边等着她,见到她,忙不迭地起身招呼:“阮小姐!”
阿俏含笑还礼:“赵会长昨天肯帮着我们说话,足见高义。千万别客气。”
赵立人满脸愧色,说:“我……咳,我这昨儿一点忙都没帮上的,应该说阮小姐是吉星高照,有贵人相助才是。”
他想想也挺后怕的,谁能想得到沈督军的公子能出面给她这一间小小的酱园解围?
他今天从玻璃厂带了几个玻璃罐头过来:“这几个样品,是我从玻璃厂买下,送给阮小姐把玩的。阮小姐若是觉得好,可以直接向厂子下单,若是觉得不成,那也没什么。”
阿俏听他谈起这事儿,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这件事,我恐怕还要麻烦赵会长帮忙说项。参加‘万国博览会’的展品,我们这边可能准备不出来了。”
她为难地转头看了看巷子里排起的长队,低声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子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儿,可是为了大局,只能倾尽我所有,能撑一天是一天罢了。”
岂料赵立人却一拍桌子,大声说:“阮小姐!”
余叔他们几个闻言都吓了一跳,以为这位也会像昨儿那个胖胖的曾会长一样发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