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直的山路分叉成两条,山路尽头是绵延起伏的山峰,一左一右两相对望。
山峰高耸入云,于山巅处汇聚高点,万峰攀上高山,采撷吮吸山巅翠红的果子,惹得湿漉漉一身,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待雨势转小,淅淅沥沥又落了半日,风停雨歇,方才安静下来。
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万峰低眉扫过正沉睡的妻子,继续埋头苦干,雕刻新床的花纹
万峰新打的大床雕刻花纹在三日后完工,再刷上桐油晾晒,于月底正式取代地铺重新搬移到里屋靠墙的位置。
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大床复位,林翠暗自松了一口气。
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大床替换,直到爹娘上门时遭遇了第一次重大考验。
月底正逢林翠生日,一大家子上林翠和万峰家中庆祝,提前割好的两斤二刀肉炒了个辣椒炒肉,冒着热气盛做两盘,金黄肥美的猪肉和翠绿的辣椒于白色烟气中诱人。
家里人为林翠送上礼物,林福贵和宋春花实诚,给闺女包了个八块八的大红包,林祥听媳妇儿意见去镇上给林翠买了盒雪花膏,至于林威,趁着和妹子去镇上买手帕还方知青时悄摸多买了一条,这会儿送出条粉粉嫩嫩的手帕,不禁满意极了。
林翠收下礼物,笑容比深秋的稻穗更加灿烂,饭后,半斤黄汤下肚的林福贵惦记着自己的手艺传承,更记得豪情壮志将脑袋当做赌注的新床,嚷嚷着要再去看看上回打的第三张床结不结实。
任何时刻都不比此刻紧张,林翠小心翼翼瞥一眼丈夫,那是他亲手打造用以替代塌掉的第三张床,要是这会儿被爹发现了
林福贵绕着新床踱步几圈,似陶醉似审视般目不转睛良久,看得林翠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吊在空中,始终没法放回肚子里。
“爹,这床没什么问题,您怎么看这么久啊?”林翠出言提醒,上前几步搀扶着林福贵手臂想要将人带离。
“哎,我再看看。”林福贵一句话将林翠的心吊得更高,活像是看出什么问题似的,“看看你爹我打的床多结实,这花纹雕得也好,每一刀刻得恰到好处,尤其这三碰尖儿严丝合缝”
对着自己好一通夸,林福贵临走时拍拍女婿的胳膊:“万峰啊,多跟爹学,以后你也能打这么一张床。”
林翠:“”
不忍心告诉爹,这就是万峰打的床,林翠只盼着赶快将火眼金睛的林福贵送走,毕竟今天爹高兴,喝了半斤高粱酒脑子不大清醒,也庆幸如此,以至于林福贵什么都没看出来。
万峰勾唇应下:“好,以后我会跟爹学打床。”
听闻这话,林翠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飞万峰一记眼刀,这人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塌床嘛,自己可接受不了。
夜色稍暗,林家人收拾妥当往家去,林翠和万峰一路将人送到家门口,除去林威寻了个借口离开往山上去,要为方知青采些果子送去,林家其余人慢悠悠往家赶。
朦胧夜色中,林翠绕着新床踱步绕圈,迟疑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爹都没发现这床换了,看来你快要出师了。”
此刻的万峰格外谦虚:“还好,第一次打床还有些瑕疵,以后多练练”
“没有以后!”林翠清拍了拍床板,挺着胸脯昂着头命令,“这床不能再塌了。”
万峰:“”
特意交代丈夫几句,林翠趁着夜色尚未彻底黯淡下来,伏案桌前画着家具雕花纹路,如今农具订单不少,与供销社合作紧密,翻过来年便可以将家具打造提上日程。
写写画画最忌讳打扰,可总有扰人清静的声响出现。
外头传来闹腾的动静,惹人蹙眉,林翠放下纸笔走向屋外:“这是怎么了?这个点儿了还闹哄哄的。”
万峰耳力极佳,于相隔甚远的距离间听得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声,转头向林翠提前通知:“有人乱搞男女关系被抓了现行。”
“乱搞男女关系?”林翠猛地瞪大双眼,如今全国狠抓作风问题,轻则批斗,重则蹲大牢甚至枪毙,这是疯了吗?
本该寂静无声,陷入安眠的小山村陡然热闹起来,为了节省煤油灯钱早早睡下的村民们披上衣裳冲出门,围着知情的几人打听最新消息。
作为亲眼撞见现行的知情人,村里的陈大叔大婶两口子喷洒着唾沫星子,将十来分钟前的一幕还原。
陈老大两口子傍晚上山摘野菜,走了一路听见前头有奇怪的动静,亲眼撞见一男一女在山上脱衣裳啃嘴子呢,实在是不要脸。
两人一声厉喝,其中的男人提着裤子撒丫跑了,剩下女的在原地,待陈大婶走近一看,不是周寡妇是谁。
周遭惊诧声此起彼伏,林翠猛然想到数月前曾撞见的一幕,一对野鸳鸯于山林间偷情,女方是周寡妇,男方又是谁?
红星生产队的寂静彻底被喧嚣打破,长夜漫漫,大队部办公室内却灯火通明。大队长孙卫国怒其不争看向被带下山的周寡妇一眼,先去打发其他人。
“大晚上的还围这儿做啥,一个个明天不上工?”孙卫国平日里好说话,可此刻队里闹出男女作风问题,一个不好甚至要闹上公社,这脸顿时黑沉如锅底。
喜欢看热闹的社员们哪里肯答应,白日里上工听大队长指挥,可夜里看八卦时就没人认什么大队长了,还是听八卦要紧。
一帮人或贴在门上,或竖着耳朵扒拉着拉紧窗帘的窗户,或靠在墙壁上试图偷听。农村里的木门多有缝隙,尤其伴着孙卫国愤怒的吼声总有些许漏出的言语,大伙儿听得认真,拼拼凑凑能听懂大队长的愤怒,周寡妇不愿意指认谁是和她乱搞男女主关系的情夫。
没审出结果,孙卫国一肚子气只得将其发泄到跑来围观八卦的社员身上,正好让来看热闹的众人说清楚前头一个小时是否出门,是否上山。
正值夜间,村里休息得早,这个时间外出的人极少,更遑论上山,不一会儿功夫,大伙儿互相作证,很快确认当时有六人被人目睹外出或是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