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仁慈,宫人犯了错亦不忍责罚,却唯笃信鬼神之说。加之天灾重重,百姓民不聊生,道士又说灾星降临,不得再拖,若对外称九皇子重病早夭,瞒天过海,不是难事。”
的确。
应弈的生母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女,又是仁宗晚年意外得的幼子,所以在宫中并不受重视。他母亲早亡,父亲几日也看不了他一眼,没人能护着他。虽然这么说残忍了一些,但,若献祭他这么一个皇子真能够换得天灾停止百姓脱离苦海安居乐业……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值得,包括他的父皇。
这深宫里的人太多了,少他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什么事都不会变。
“可我现在还好好站在这里,”应天棋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可能是身体借久了,他便更容易共情小昏君的过去,喉头有那么一瞬的哽咽:
“是不是说明……当年这事,没能成?”
“自然。”诸葛问云踱了两步,目光无意识落向树枝上几只挤在一起的麻雀:
“在道士做法前,忽有一晴日,天蒙蒙亮时,数千鸟雀飞过皇宫上空,在九皇子暂居的清水居上方久久盘桓不去。钦天监说这是万年难遇的吉兆,又道九皇子喉下生珠,一点红痣,是福泽深厚、平安祥瑞之意,只是福星降临打破天地平衡,气运一时不稳,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但只要多等待些时间,福星定能保百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像这种宫廷秘事,尤其是差点害到皇嗣的大事,一般都会封紧消息严防外传。诸葛问云能知道如此多细枝末节,只能说明……
他也是其中某部分的参与者。
“是太子哥哥?”应天棋眸色微动。
“是。”诸葛问云抬眸看了看天,眸中有些许怅然:
“他心知天灾与神鬼传说毫无关系,更不忍看年幼的弟弟为江湖道士一句毫无根据的话被虐待至死,便联合我想法子做了这出戏。”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问云轻笑一声:
“还夜半同妹妹一起将幼弟从清水居偷了出来,点着烛光找孩子身上有没有能编瞎话的印记。结果发现婴孩身上干干净净,别说胎记,连大点的痣都没有,他们没办法,只好用朱砂临时点了一个。
“所以,我能记得如此清楚,第一眼就认出陛下的身份,是因为陛下喉间这颗红痣,是陛下的六姐姐,便是沉月公主当年亲手点上去的。”
“……”
沉月公主,应沉月。
宣朝为数不多在史书中留下笔墨的公主,也是历史中出了名的美人,更重要的是她还拥有与美貌不相上下的才华。她与太子很是亲密,后来,太子死于光承十九年初春,而她逝于同年盛夏。
应天棋出神许久。
他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一枚小痣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他整整心情,重新朝诸葛问云一礼:
“抱歉,诸葛先生……我不是有意隐瞒身份。”
“我如今只是一介草民,陛下不必如此客气。”
诸葛问云抬眸望向小瀑布的方向,即便树林掩映间,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什么也看不见:
“含风镇很少会有生面孔出现,尤其是经过多番打探问询、坚持不懈找到这里,离开后久不离去甚至在附近安营扎寨的生面孔。从那姑娘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将来必然会有特殊的客人不请自来,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来的人,会是陛下。”
听见这话,应天棋心里一惊。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其实从方南辰第一次进含风镇,甚至第一次在周边城镇打听含风镇的信息与位置时,就已经引起了诸葛问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