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站在关闭的大门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背影僵硬,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这是第一个……”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磨损后的沉重,“第一个因为急于证明自己而死的人。但记住,他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将刚刚恢复的平静打破,震荡出深不见底的裂痕。
这一夜,林间空地没有篝火,没有笑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深夜,塞西莉亚无法入睡。
她躺在木屋的简易木板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沉沉的屋顶。耳边萦绕着迷宫大门合拢时那一声巨响,以及阿尔比那句沉重的话。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马库斯的恐惧与悔意,像跗骨之蛆,在她的感知中盘旋不去。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不仅是因为马库斯的死,更是因为这个地方本身。
她来到这里已经快四个月了。按照常理,现在应该是深秋,甚至初冬。但在这一百多个日夜里,她逐渐意识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这里没有四季。
头顶那片被高耸石墙切割成方形的天空,永远维持着一种虚假的温和。白天,阳光总是恰到好处地洒在菜园里,温度永远停留在盛夏的尾巴,既不会毒辣得烤焦番茄苗,也不会微弱得让植物枯萎;夜晚,微凉的风拂过死头林,温度永远停留在需要裹上一层薄毯的刻度。
没有凛冽的寒冬,没有酷热的盛夏,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暴雨都未曾有过。偶尔飘落的几滴细雨,更像是某种定时启动的灌溉系统。
这种恒定,比迷宫里的鬼火兽更让人感到绝望。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他们不是生活在大自然中,而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被精密控制的培养皿里。
身边的床铺陷了一下。
纽特坐到她床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棵无声的树。他的身上带着篝火的余烬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迷宫的尘土气息。
塞西莉亚没有动,她知道他来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片习惯性地被压抑住的疲惫。
“睡不着?”纽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塞西莉亚摇摇头。她坐起身,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户,看向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纽特,”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有没有觉得……这片天空是假的?”
纽特沉默了片刻。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层均匀的、惨白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涂抹着整个天空。
“我也注意到了。”纽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太阳每天从同一个角度升起,月亮永远是那个模糊的轮廓。这里的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
“创造者不仅控制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食物,甚至连我们呼吸的空气温度,都在那些冰冷的数据监控之下。”塞西莉亚抱紧了双臂,身体微微发抖,“我们就像是被养在玻璃罐里的虫子。”
纽特转过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温度。
“所以,我们更要活下去。”纽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塞西莉亚反握住他的手。她看着窗外那堵高耸入云、冰冷坚硬的石墙,像是一座无情的墓碑。
第二天清晨,阿尔比组织了所有跑者再次进入迷宫搜寻。
这次他们带着更明确的目标——寻找马库斯的痕迹。
然而,最终,他们只找到了马库斯留下的一只鞋子。
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靴,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半截鞋带断裂,边缘被撕扯得不成形。米诺把它放在阿尔比的面前,那触目惊心的颜色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寒。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马库斯已经死了。他被鬼火兽抓走了,或者被迷宫吞噬了。
人群中,马库斯的搭档杰克死死盯着那只带血的鞋子,双腿一软,崩溃地跪倒在泥地上。他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如果今天他没有因为生病而留在空地,如果他陪着马库斯一起进去,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