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后,秦王离席入内。
方才还发犟的老太后一躺在软床上,便阖上眼睛,徐徐入睡。
——老太后见到小曾孙女后爆发出的光彩提前耗尽了稀少的精力,此前情绪有多兴奋,疲惫反扑时就有多汹涌。
看了眼老人,秦王与赵太后带着人到偏厅商议事情,嬴秧被亲妈牵着,乖巧沉默得不像一个孩子。
只有嬴政知道,女儿内心的“啊啊啊啊啊”持续了多长时间……
入座后,赵姬心疼地摸了摸孙女的脸,说她一路颠簸过来,肯定累坏了,召人端柘浆蜜水、粔籹蜜饵上来,又夸孙女懂事招人疼,面对老太后莫名其妙的发问和威势,竟然不慌不乱,没哭没乱说话,如此沉稳大气,不同凡响。
嬴秧压根不饿,但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接受赵姬的好意,随便吃了几口点心,幸好夏太后宫里的粔籹蜜饵是正常甜度,嬴秧还算吃得惯,没有再发生甘泉宫那天的甜倒牙事件。
赵姬一脸慈爱地看着小孙女吃东西,手不经意摸了摸腹部。
宽袍大袖是自然的遮挡,无人透过褐黄色信期绣深衣看到赵姬的小动作。
“君姑老了……”
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赵姬只好当开口的那个人,温言安抚小孙女和夏八子。
“今天的事情你们不要放在心上,外面人多,我们不好驳君姑的话。如今只有咱们几个家人,有些话但说无妨。”
赵姬轻柔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道:“曾祖王母问阳滋什么事,阳滋只要说好便是。”
夏太后不是赵姬的亲人,赵姬能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清夏太后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一想到有贤明刚强之称的夏太后会在病痛与死亡的恐惧下,绝望地求助于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赵姬就心情微妙。
谈不上幸灾乐祸,怜悯讨厌的人是不可能的,唏嘘的占比更多。
抱着复杂的想法,赵姬教孙女怎么当个吉祥物。
嬴政心态不如赵姬——夏太后毕竟是他的亲生祖母,而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他是真心为陪伴十年的亲祖母即将病逝感到难过的。
夏太后起初对嬴政确实不如对成蟜亲近,但她作为祖母从未亏待、虐待过嬴政。对于下任秦王的人选,祖孙俩曾经确实有不同的意见和立场,但随着嬴政年岁渐长、生子众多,祖孙二人在政治利益上已然有了默契。
若是不知道女儿的预言,他或许会因为担忧而心情焦灼,同时抱有希望。从女儿处听到预言后,他再三否认,那些言辞却在他脑海中扎根愈来愈深……
嬴政在袖中握紧拳头,又骤然松开。
“阳滋。”他出声打断一大一小的对话,“仙人可有教你消止痹症疼痛的法子?”
“大王!?”赵姬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叫道。
傻儿子干嘛呢?真把阳滋当仙童啦?
[呃……]
嬴秧犹豫要不要接这个茬,她私心倾向于不接,装傻充愣比较好。
“着令五公主、夏八子入步高宫为夏太后侍疾。”嬴政下令道。
嬴秧:“?!”
夏仙莳:“!”
赵姬愣了一下,喃喃道:“如此……倒也不差。”
不知道是有孕在身、母性大发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个孙女治好她牙痛的缘故,赵姬对嬴秧多有维护。
见孙女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赵姬揽住孙女小声教导起来,譬如所谓侍疾对于孙女来说是怎么回事。
什么“亲尝汤药”“夙夜侍奉”都不用做,孙女只要每天准时出现一次,问候夏太后,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就给老太后读读书,用天真无邪的童声祝福夏太后早日好起来,说些吉祥话,说自己私下里如何为曾祖王母祈福。
侍疾的一天就结束了。
嬴秧问了一句:“那我阿母……”
亲妈是成年人,又是嬴氏的媳妇,不是嬴氏的女儿……
赵姬轻描淡写地说道:“你阿母是大人,自然要辛苦些,别担心,步高宫有的是人帮你阿母呢。你一个小人别操那么多心,心思沉,会压得你长不高的。”
嬴秧还是担心亲妈的体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反驳反抗这个时代的规则——君权和孝道,因此将隐忧压在心底,面上用信赖的眼神看着赵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