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笑。”江晓笙说,但嘴角还翘着。
柳承在旁边甩了第三竿。鱼钩没再宠幸他的脑袋,而是精准地挂在了身后的树枝上,鱼线绷得笔直,树枝弯下来,像在给他鞠躬。
他骂骂咧咧地去解,踮着脚够树枝,样子狼狈得很。
没人理他。
潘冉托着腮,看着河面发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脸颊晒得微微泛红。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江哥,你知道吗,高考那会儿,我们班主任问我一个问题。”
江晓笙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一动不动。
“她问我是不是‘烈士子女’。”潘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只知道我爸是警察,牺牲了。她以为理所应当。”
江晓笙的呼吸顿了一拍。
“我说不是。”潘冉看着河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定。我爸那件事,还没查清楚。我不能顶着那个名头去参加考试。”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理,只是继续说。
“后来我考上了。分数够,没加分也够。”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有点涩,“但我一直想,等什么时候我爸的事了了,我要回去告诉她,现在可以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晓笙。那双眼睛有点红,但很亮,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现在可以了,对吗?”
江晓笙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憋着一口气、非要等到真相才肯低头的倔强。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对。”他说,“现在可以了。”
潘冉用力点了点头。
夏息宁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河面。江晓笙侧过头,看见他夹上书签的那一页,嘴角又动了动:“怎么不看了?”
夏息宁没回头,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一圈圈涟漪上:“这种书适合晚上睡前,在床头安静地看。河边太吵。”
江晓笙“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分明记得前两天晚上,夏息宁坐在床头看这本书,看到第十五页就睡着了,书砸在脸上,把他自己砸醒了。
那时候江晓笙没睡着——书落下来那一下,夏息宁猛地睁开眼,迷糊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书捡起来,放回床头柜,翻个身继续睡。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水面。但嘴角那个弧度,半天都没消下去。
阳光暖融,风轻如绸缎。
柳承终于把鱼钩从树上解下来,甩出了漂亮的一竿。这次鱼线落进水里的时候,连声音都格外清脆。
“有鱼!”柳承突然喊了一声。
江晓笙转过头,看见他的鱼竿弯成了弓形,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划来划去。柳承手忙脚乱地收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中了彩票。
“快帮忙!”他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涌过去。潘冉激动得差点掉进河里,脚下一滑,被夏息宁一把拽住胳膊。
折腾了半天,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拖上岸,在草地上蹦来蹦去,尾巴拍得啪啪响。潘冉蹲下去想抓,鱼到处乱蹦,溅了她一脸水。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笑声清脆,把旁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可以啊老柳。”江晓笙难得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柳承抹了把汗,脸上全是得意,眉毛扬得老高:“那是,也不看看谁出手。我这叫深藏不露。”
后面的事就顺了。不知道是鱼群正好路过,还是柳承那一竿开了光,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鱼竿就没消停过。鲫鱼、鲤鱼、还有两条叫不出名字的,银光闪闪的,一条接一条被拖上岸。
潘冉负责把鱼装进桶里,弄得满手是水,袖子也湿了半截,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夏息宁从头到尾没钓,就坐在那块石头上,偶尔翻一页书。但每次有人钓上鱼,他就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江晓笙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比刚才慢多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他们清点战果。大大小小十几条,挤在桶里,银光闪闪,够吃好几顿。
最后只选出三条最肥的鲫鱼,把剩下的一股脑倒回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