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压的?”
“我。”徐海道说,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你没醒,我没说。”
江晓笙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愤怒,不解,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徐海道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解释。
“周局这几天一直在医院。”他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点复杂,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自己病了。他每天下午三点来,在一楼大厅坐着,坐到五点,然后走。已经连续五天。”
江晓笙愣住了。
“他想上来,但不敢。”徐海道说,“门口那俩兄弟是我安排的,没我点头,不会让他见。但我觉得,这事该你自己定。”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和刚才那张并排放在一起:“证据都在这里。看不看,是你的事。见不见,也是你的事。”
说完,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那些小人物,”他说,背对着江晓笙,“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帮了一个小忙。但他们不知道,那些小忙加起来,就是一条人命。”
他没有回头:“潘鸿那条命,值多少个小忙?你算过吗?”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江晓笙坐在床上,盯着床头柜上那两张折叠的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们上面,把纸张的边缘照得发亮。
他伸出手,拿起第一张。展开,是一份内部调查报告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名字,每个人的故事都浓缩成几行冰冷的文字——小曾,信息科,三年;老吴,看守所,五年;老郑,调度岗,八年……
每个人都只是“做了一点点”。每个人都以为只是在“还人情”。
他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那份通讯记录截图。
格式老旧,像素不高,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得刺眼:时间,五年前的某一天,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主叫号码是潘鸿的警务通,被叫号码则是周正国的私人手机。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
下面还有一行技术分析报告的字样,密密麻麻的,但他只看见了那行加粗的结论:通话记录真实有效,已通过多重验证。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才放下那张纸,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四分二十秒,师父说了什么?周局说了什么?那通电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正国在一楼大厅。那个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头,就那么坐着,看着电梯的方向等。
等什么?等一个他不敢开口的请求,还是一个他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江晓笙睁开眼,拿起手机,找到徐海道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几秒,随即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说。”
江晓笙沉默一秒,开口:“让他上来。”
……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夕阳已经沉到楼后面去,只剩下一点余晖,把云层染成深紫。
脚步声停在他床边两步远的地方。
随后是一阵沉默,长到让人几乎以为那人已经走了。
“坐吧。”江晓笙说。
他转过头,看见周正国站在那儿。
那个总是穿着笔挺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局长,此刻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像任何一个来探病的中年人。但那张脸比病房里的墙还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颧骨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他看了江晓笙一眼,又垂下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