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息宁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熬了很久之后强撑起来的那种亮。
“没有。”夏息宁往旁边挪了挪。
男人在他旁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腿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粥,很稀的那种,几乎能看见米粒在水里飘着。
男人喝了两口,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小伙子,你也是ICU的家属吧?”
夏息宁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还在身上,虽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白大褂就是白大褂。任何人看见他,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医生”。
“您怎么知道?”他问。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被脸上的疲惫吞没了。
“我儿子在这儿住三个月了。”他说,“从生下来就不好,跑了好几个医院,最后送到这儿来。重症监护室,我太熟了。”
他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才继续说:“医生我也见得多了。什么样的都有——着急的,冷静的,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但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息宁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这样的,不是医生。是家属。”
夏息宁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保温桶里浮动的米粒,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医生再累,累的是身体。”男人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家属不一样。家属累的是这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心口的位置。
“你在这儿坐着,眼睛盯着那边,”他朝ICU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但你的魂儿不在。魂儿在里面,陪着那个人呢。”
夏息宁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想说点什么——说自己确实是医生,说里面躺的不是他的亲人,说这些天他只是……他只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盖上保温桶,站起来。
“我该进去了,探视时间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小伙子,”他说,“不管里面的是谁,能这么守着,就是有缘人。我那儿子,我守了三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但我不后悔。你懂吗?”
夏息宁看着他,点了点头。不是真的懂,只是那个点头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完成的。
男人笑了笑,这次笑容长了一点,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都会好起来的。”
他转身走了。
夏息宁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阳光还是那么亮,落在身上还是感觉不到暖。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稳定无比的手,此刻正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氧化后的暗褐色,嵌在皮肤纹理深处。
“家属。”他轻轻重复这个词。
原来藏不住的。
原来那些疲惫、那些恐惧、那些一刻都不敢放下的牵挂,早就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自己以为穿着白大褂就能假装是医生,但在真正走过这条路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个人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心跳需要机器维持,血压需要药物撑着。而他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那个男人守了三个月,不知道结果。他呢?他不知道还要守多久。但他知道,他会守下去。
夏息宁站起来,转身朝ICU的方向走。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确实比里面那个人还难看。
但他不知为何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里面那个人要是醒着,肯定会说:“你这什么鬼样子,去照照镜子。”
然后他会回:“照了。比你好看。”
想着那个场景,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