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息宁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枪的时候很稳——此刻却微微发颤。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乔老师的实验室里,曾经无数次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割开这里,那些被注射进去的药物会不会流出来,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数据会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后来他学会了别的方式:用工作填满时间,用专业隔离情感,用那层温和的壳把自己包起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好到可以骗过所有人。但此刻,被这只手握着,那些伪装瞬间碎了。
“我不一定想活着。”夏息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但最近……想的时候多一点。”
江晓笙的手指收紧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胸口。夏息宁手臂上那些纵横的旧疤、发烧时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还有他站在楼顶边缘面对白小英时说的那句“我知道”……一一浮现在眼前,
都是真的。他真的想过死,很多很多次。
只是江晓笙始终抱有侥幸,就像当初他能查夏息宁又不敢一样,他怕自己太莽撞、太自以为是,得到的只会是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可是没用,夏息宁还是把它拍在了两人之间。
良久,江晓笙才挤出一句:“为什么?”
夏息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两人的手,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轻微的肤色差与对方手上的细小伤痕,都变得模糊不清,粗略一看,甚至像是同一人的。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轻轻开口:
“因为你。”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地下车库的灯光从远处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昏暗的影子。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那点微弱的光,也映着江晓笙自己。
江晓笙忽然觉得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像是被汹涌的情绪扼住了咽喉,只能握紧那只手。
“那就再多想一点。”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近乎恳求。
夏息宁的身体僵住了。
握着他手的力道重到几乎有些疼,但正是这种疼,让他猛地意识到:这双手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此刻也是真的。
“这是命令吗?”他问。
“是请求。”江晓笙不假思索。
夏息宁沉默了更久,久到江晓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翻转手腕,回握住那只手。
很轻,随时可以挣开,但江晓笙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会放手”的人会有的握法。
夏息宁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冬日呼出的雾:“我试试。”
然后他松开手,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和水泥的气息。他下了车,站在门边,回过头。
“上楼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去。”
目送他进入单元门,江晓笙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明灭,烟雾散开又聚拢。
刚才那些对话像蜂群般盘旋在他脑子里,本就被案情占据了大半的思维被搅得一塌糊涂。
江晓笙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和视线。
手机震动,是夏息宁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江晓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几乎要看出两个洞来,最后只回了一个: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随后熄灭应急警示灯,重新启动引擎,车灯划破车库的昏暗。
车辆驶入夜色,光线变化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些话,到底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