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远山抬起头看他,目光里闪过一瞬犹豫。
“岩清,”老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歉疚,“我得回趟曲江。”
陆岩清愣住了。
“息宁那边……状态不太好。”乔远山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快,“你报告准备得充分,自己应对没问题。回头我把发言稿要点发你手机上——”
“老师。”陆岩清又叫了一声,嗓音干涩,“这次会议……我等了两年。”
乔远山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岩清。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陆岩清当时看不懂、后来也一直不愿深想的复杂。
“我知道。”乔远山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陆岩清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桌上的文献还摊开着,明天报告用的PPT停在最后一页。他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夏息宁突发高烧,一个人在宿舍,差点昏过去。老师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烧到四十度。
陆岩清再也没问过这件事。他告诉自己,老师是心善,对每个学生都好;夏息宁身体不好,老师多照顾一些是应该的;那次会议他表现得很好,照样拿到了几个企业抛来的橄榄枝。
他告诉自己很多年。
直到此刻。
屏幕上,那些被高亮的数据还在无声地跳动。异常显著的代谢标记物,独特的神经信号传导机制,还有那些他研究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复制的“天赋”。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如果那些数据不是天赋,而是……烙印呢?
如果老师当年匆匆离开,不是去照顾一个生病的弟子,而是去看一个亲历者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息宁的那个下午——二十二岁,站在老师身后,像一道影子。
那时候他站在门内,息宁站在门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门外”。那是老师划出的、他永远跨不进去的另一个房间。
陆岩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从那个可怕的猜想中短暂挣脱。
不对,这太荒谬了。老师不是那样的人,院士、学界泰斗,一辈子都在治病救人,怎么可能……
可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他所有的记忆。
老师对夏息宁的保护,近乎是偏执的谨慎;从不让他参与敏感课题,却总是私下找他谈话;老师临终前一个人在实验室待了整晚,把所有手稿都送进碎纸机。
那些画面碎片般涌来,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敢正视的轮廓。
陆岩清闭了闭眼,试图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他想起夏息宁刚进组时的样子:安静,努力,对学术的专注不亚于任何人。
那些论文和数据,都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他们曾经并肩熬过无数个深夜。
那些年,他们是真真切切的师兄弟。
可如果……如果那些“天赋”的代价,是他从未说出口的过去呢?
陆岩清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回屏幕。那些数据还在那里,安静地等待一个结论。
他需要答案。
但他不敢自己去要,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手机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掌心的汗浸得温热。他缓缓抬起手,看着屏幕上那串乱码——那个始终躲在暗处、却掌控着一切的人。
陆岩清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电子音依旧冰冷平滑,不带任何情绪:“陆博士,想好了?”
“一次样本,”陆岩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然。”电子音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合作愉快,陆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