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注入茶碗,响声清冽如泉,空气里漂浮着浓郁发苦的粗糙茶香。
背对着竹床,薛青青并未看到,那双凝视着她的温柔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变暗,变深。
檐下又是一滴残雨滴落,独属于蜀地夏日的潮湿水汽,混着馥郁的草木清气,淡淡地扩散开来,如撒下的大网,包裹在年轻的妇人身上。
同样的雨天,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淆交织。
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山谷,裴怀贞临死前的夜里,妇人温柔真挚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响起。
“裴怀贞,我爱上你了。”
“裴怀贞,我爱你。
“爱你……”
记忆里妻子的模样,渐与面前怀有身孕的妇人重叠。
裴怀贞凝视着妇人斟茶的侧影,漆黑无波的一双眼瞳,顺着妇人莹白柔美的侧脸,一点点地下移,如蛇游走,定格在那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好啊。”
温和的声音,散在苦涩茶香里。
裴怀贞眼瞳微眯,低低发笑:“小嫂嫂。”
第153章
晌午时分,放晴的天色又撒了几缕雨丝,天际横出一道彩虹出来,跨在了苍翠的山峦上空,美不胜收。
雨声嘀嗒中,院落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旋即是一句清亮朗阔的——“青娘,我回来了。”
薛青青原本还围在床前,对裴怀贞嘘寒问暖,问裴怀贞饿不饿,是否需要她给他做些吃的。
一听到外头的声音,立刻便丢下裴怀贞,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去。
雨中走来两个人,为首的青年身形高大,皮肤黝黑,五官称得上端正,在这山沟沟里,算是浓眉大眼的俊后生。
只是被雨淋过,落汤鸡一般,本就忠厚的长相,更添了些明显的傻气。
薛青青看到丈夫仅披蓑衣,头上的斗笠不翼而飞,顺手拿起布巾,为大步进门的丈夫掸去头上雨水。
“头发这都淋透了,你出门时的斗笠呢?”薛青青问。
陆放咧嘴一笑,黝黑的皮肤衬出一口白牙,指着跟在身后的老郎中:“老人家自用的斗笠坏了,我便将我的给了他用。”
薛青青看向郎中,含笑问了声好,而后皱眉瞥向自家男人:“那也不该淋着雨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淋不坏,先给那位公子看伤要紧。”
陆放转头瞧去,冷不丁地,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与妻子的深邃瞳仁。
“公子已经醒了?”陆放“呀”了声,拍了下头,“瞧我这个没眼力劲的。”
裴怀贞被薛青青照料半晌,脸已经擦洗干净,身上也换过干净的衣物,不言不语的坐着,活似玉雕出来的人物,衬得这灰扑扑的山村小院,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视线盯着妇人那只为其他男人掸雨的手,裴怀贞唇上噙着笑意,眼底却漆黑得好像要下雨,温和客气地道:“不知这位仁兄是?”
薛青青立刻满脸愁色,对着陆放小声道:“这么子好像失忆了。”
陆放当即正经了脸色,忙让郎中过去看伤。
老郎中验过裴怀贞身上的伤,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身上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伤,休养段时日便好了。只是眼下出血,就怕伤到了脑子,那样就棘手了。”
说罢,询问裴怀贞:“小兄弟,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裴怀贞垂眸沉思,一副回忆之状,眉头紧锁:“一概有些模糊,只记得我家中已有妻室,名唤青娘。”
陆放顿时乐了:“巧了,我家妻子也叫青娘!”
薛青青站在丈夫身旁,莫名又想到方才被认错的闹剧,手上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又发起烫来。
她红了脸,低头不肯接话。
直等过去小半晌,心头那股古怪的躁动被压下,她才重新抬头,佯装自然地朝竹床望去。
床上,斯文俊美的男人似是有所觉察,抬眸时,视线恰好与她对上。
漆黑的瞳仁,本该冰冷无光,却在落在妇人身上的瞬间,活似在眸底深处燃起一把焰火,跳跃着丝丝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