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薛青青亲自看着裴怀贞喝完药,而后在外殿接见了沈濯。
沈濯也好不到哪里去,虽没有裴怀贞伤势严重,但人也瘦了一大圈,胳膊上还打着绷带,一副狼狈模样。
他先为自己的不辞而别道歉,又请求薛青青发落自己,求她绝不要手软。
薛青青却没有罚他的打算,而是问了有关决口的情况,让他务必将实话宣之于口。
问了,薛青青才知道,凌汛的决口虽然已经修好,粮道也早已补建,但决口恰好发生在堤坝薄弱之地,裹着冰凌的洪水倾泻而出,直接冲刷出了一条新的河道,新河道顺着下游倾泻,若不阻止,将会顺其而下,淹没十几个城池。
“好在陛下有先见之明。”
沈濯道:“提前预料到河水改道,及时增加入手抢修堤坝,如今洪水已经得以控制,未能殃及其他地域,娘娘切莫担忧。”
薛青青听了,泛白的脸色缓和些许。
送走沈濯,她回到内殿。
阴天日光浅淡,殿内昏沉发暗,茜色如意纹的帐幔垂直榻下,浓郁的颜色,映衬出榻上男人一张没有血色的精致面孔。
乌睫墨发,肤若冷玉。若非呼吸之时,鸦羽似的长睫会随呼吸微微起伏,乍一眼看去,如同工匠用上好的玉料,精心雕刻出的假人。
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地赶路,终于回到“家”中,裴怀贞睡了两个多月以来,最沉的一觉。
薛青青步伐放至最轻,先是仔细检查男人睡姿,看是否压到伤口。
见没有,她稍有松心,伸手抓住锦被,轻轻上提,盖住了男人赤—裸大片的精壮腰腹。
忙完这些,薛青青回到御案后,批阅起今日份的奏折。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擦黑,宫人入殿掌灯。
许是等待已久的人终于回来,薛青青心安下去,破天荒地提前犯起困意。
她放下朱笔,手撑在下颌,想小憩片刻。
眼皮阖上,她心道:“一会儿,睡一会儿便继续。”
这般提醒着,她的思绪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
窗外夜露嘀嗒,月牙桌上的含苞玉兰悄然绽放,清甜的香气幽幽蔓延。
薛青青睁开眼,本以为看到的是待批的奏折,睁眼却是茜色如意纹的锦帐。
脖颈下,枕头舒适。她目光微倾,看向旁边,正对上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裴怀贞抱到了床上,下意识地,薛青青先看向他左肩的伤口。
还好,没有血渗出来。
她松了口气,此时留意到男人专注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终于有心情询问:“你看我做什么?”
裴怀贞未语,唇上笑意温柔,看着妇人眼中浓浓的倦意,回忆着她当初在梅花村那个小村落,过得简单又宁静的生活。
莫名的,酸涩突然漫开在他心头。
“没什么,”他慢声道,“只是在想,倘若青娘当初没有遇到我,会不会活得轻松些呢?”
薛青青眸色稍凝,也跟着思索起来。
其实,在他走的这段时日里,在被群臣刁难,在被奏折压得寝食难安时,她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答案是不会。
哪怕在过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若没有裴怀贞出现,她一定会过上安静平和的生活,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地长大。
可现实并非如此。
如若在梅花村时,她没有捡他回家,不被他得手,不被他欺骗,她也会被别的男人觊觎,欺辱,遭遇恶心百倍的事情。
她如此恨他将她强抢入宫,恨他毁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可即便她如愿去了鲁地,拿着他留下的钱修建房子,重新开始生活,到了如今,看到黄河决堤的惨烈样子,她的家园还是会被毁坏,还是会倾家荡产,带着孩子继续逃难。
或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天灾人祸都没有被她遇到,她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一个宁静祥和的城镇,顺利地把孩子们拉扯长大。
二十年后,北狄入侵中原,她和孩子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场会是如今无法想象的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