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能这般说话,她更是丝毫不觉奇怪。
在高官厚禄,滔天权势面前,当初对她生出的那点情意,不过是比露水还易消融的东西。
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有过猜忌又如何,给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姝仪还好吗?”
薛青青闭上眼睛,疲惫地问道。
沈濯微微怔愣,知道她无意继续方才的话,便点了点头,顺势道:“舍妹于今年初订婚,婚期赶在明年,如今闭户不出,正在学习各式管家规矩。”
想到妹妹,沈濯无奈地发笑:“她每日叫苦不迭,已是彻底厌烦上臣了,整日祈祷陛下能多派些活给臣,好让臣没工夫管她,她还总对臣说……说她很思念娘娘,也很思念娘娘的两个孩子。”
薛青青听着话,脑海中出现姝仪的脸,又出现小老虎和菡萏的小脸。
想到自己一心求死时,连孩子都能狠心不要,她便感觉心如刀绞,无颜再见两个孩子。
薛青青呼吸发颤,微微侧开了脸,不再对着沈濯。
沈濯侧眸,留意到闪烁在妇人眼角的泪光,犹豫片刻,开口道:“娘娘,臣自知多嘴,但仍有句真心实意的话,想要说给娘娘。”
“臣父母当年因故早亡,产业被叔伯霸占,有家难回,最难时,连顿饱饭都成奢望,还要日夜提防被人追杀。”
“那时,臣也万念俱灰,觉得命运不公,唯一死解脱。”
“可当臣调转念头,便发现父母虽已不在,却还有妹妹平安活着,产业被夺,双亲积攒的人脉却还尚存,只要能稳住心气,不自毁自伤,东山再起,不过假以时日。”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沈濯起身,拱手行礼:“臣拙见,若污娘娘尊耳,还请娘娘见谅。”
“夜已深,臣不便打搅,娘娘早些歇息。”
临退下,沈濯终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娘娘务必按时服药,臣在宫外,等着听到娘娘痊愈的好消息。”
“臣告退。”
烛火绰约,殿门的开关声悄然落下,自此之后,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缓慢睁开了眼睛。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薛青青回忆这几日种种。
从被裴怀贞带进宫,她就一直像只应激的猫,无论是一心求死,还是拿金印砸他,都是因为感受到无法抵御的危险,而人在身处危险中时,头脑是很难清醒的。
正如此刻,她也算不得清醒,想起那个人,她仍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整颗心高高悬起。
可有一点,是她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的,便是她也清楚,死是万念俱灰下的冲动使然,却并非破解之法。
她可以以死逃避,幻想着死后化为一片虚无,或是回到现代。
可如果没回去呢。
如果她还是留在了古代,甚至保留了身为人的意识,陷入了更难的困境呢?
她又该往哪里躲?
小时候做数学题,遇到解不开的题目,薛青青总被气哭。
那时,她爸妈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有难题就解决,有不会的就学,哭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话很刺耳,却是实话。
她如今复盘,才发现,其实无论她是哭死,还是病死饿死,都不会改变那个人丝毫的恶劣行径。
他仍是不知悔改,不会为过往的行为有丝毫羞愧,他还是会强迫她,会把她困在身边,跟他锁死在一起,让她永远无法摆脱他。
可纵然这样,她就非死不可吗?
好歹上到研究生毕业,啃过不少书的人,如今在顺从和反抗之间,她就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生存的,能够喘息的中间地带吗。
那个人再是强势偏执,他也是人,他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弱点吗?
再回忆起那张看似温柔的面孔,薛青青不仅没有爱恨,连愤怒都没有了,有的,只有情绪被抽空后的冷静。
她阖上眼眸,将脸埋入软枕,默默地思索着。